第77章 布局的最后一步

    “伊娃……”维尔纳的声音有些嘶哑。
    “我知道我只是个普通的售货员,”伊娃的声音开始颤抖,但她努力保持著平静,“我知道你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有更大的野心。但是……”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在为接下来的话鼓起勇气。
    “但是如果,如果你真的认为我应该走,那你……你愿意和我一起吗?”
    这句话说出口后,伊娃的脸颊立刻红了。
    她低下头,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店里的气氛突然变得曖昧起来。
    维尔纳感到胸口一紧。
    他看著眼前这个勇敢而脆弱的女人,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如果是在另一个时代,另一种情况下……
    但他不能。
    他有太多的秘密,太多的计划。
    更重要的是,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而他必须留在这里。
    “伊娃,”维尔纳轻声说道,伸手想要抚摸她的脸颊,但最终还是停在了半空中,“你知道我不能。”
    伊娃缓缓抬起头,眼中闪烁著泪光,但她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
    “我知道。”她的声音很小,带著一种绝望的平静,“我只是……我只是想试试。”
    她转过身,假装整理货架上的商品,但维尔纳能看见她的肩膀在轻微地颤抖。
    “如果你真的想走,”维尔纳最终还是开口了,声音比预想中温柔,“最好儘快。我有种感觉,情况很快就会变得复杂起来。”
    伊娃没有回头,只是点了点头。
    当她再次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復了平静,但听起来有些空洞。
    “我明白了。”
    维尔纳看著她的背影,心中涌起一阵愧疚。但他必须继续按计划行事。
    “伊娃,既然你考虑要走,我想请你帮个忙。”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这是我一个手下的妹妹的资料,叫格蕾塔。如果你真的离开了,能不能写个推荐信,让她接替你的位置?”
    伊娃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她慢慢转过身,眼中带著一丝苦涩的理解。
    “所以你早就计划好了。”她的语气不是质问,而是陈述。
    “只是以防万一。”维尔纳诚实地说,“我需要確保生意能够继续。”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在伊娃心上慢慢划过。
    她的心里很酸涩,对维尔纳来说,她始终只是一个生意伙伴,一个可以被替换的棋子。
    但伊娃只是静静地接过信,没有立刻翻看。她的手指抚摸著信封边缘,动作很轻很慢。
    “格蕾塔……这个名字很好听。”她轻声说道,“她有什么工作经验吗?”
    “在纺织厂做过统计员,会德语和一点俄语。”维尔纳观察著她的表情,“最重要的是,她很可靠。”
    在东德,找工作靠的不仅仅是能力,更重要的是关係,哪怕在现代德国,也是一样。
    德国人管这个叫这个“维他命 b”,b代表德语里的“关係”一词。
    一封合適的推荐信,往往比一沓证书更管用。
    伊娃终於翻开信件,扫了一眼上面的字跡。但她的注意力显然不在上面。
    “你真的很会计划,不是吗?”她的声音很平静,但维尔纳能听出其中的酸涩,“连我走了之后的事情都想好了。”
    “伊娃……”
    “没关係的。”她摆摆手,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我理解。生意总是要继续的,对吧?”
    她把信收进抽屉,动作显得有些机械。
    “我会写推荐信的。主管是我表姐的同学,应该不会太难。”
    维尔纳感到一阵心痛。伊娃努力保持著平静和职业化,但她眼中的失落是那么明显。
    他轻声说,“伊娃,你不用勉强自己……”
    “不勉强。”伊娃打断他,语气变得坚决起来,“既然决定了要走,那就应该为你做最后一件事。就当是……就当是告別礼物吧。”
    她转身走向窗边,背对著维尔纳。
    阳光透过玻璃洒在她的肩膀上,让她的身影看起来有些朦朧。
    “维尔纳,你会记得我吗?”她突然问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维尔纳走到她身后,但没有伸手去碰她。
    “当然会。”
    “即使格蕾塔接替了我的位置?即使生意继续进行?”
    “即使那样。”
    伊娃点点头,但没有回头。
    “那我就记住你这句话了。”她的声音有些颤抖,“维尔纳,如果我真的走了,你会想我吗?”
    这个问题像一根刺,扎在维尔纳心上。
    他知道她想要什么答案,但他不能给她虚假的希望。
    “我会的。”他诚实地说,“但这改变不了什么。”
    伊娃终於转过身,眼中已经没有了眼泪,只剩下一种清澈的悲伤。
    “我知道。”她轻声说,“我从来没有指望能改变什么。只是……只是想让你知道。”
    两人就这样站著,中间隔著几步的距离,却像隔著整个世界。
    伊娃最终打破了沉默,她走回柜檯,重新开始整理那些永远整理不完的文件,“维尔纳,你可以走了。我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
    维尔纳点点头,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伊娃正专心地整理著货架,阳光在她的金髮上跳跃著。
    “伊娃。”他突然开口。
    “嗯?”
    “保重。”
    她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你也是。”
    维尔纳推门而出,东柏林六月的暖风扑面而来。
    街上的人们依然匆匆忙忙,没有人知道歷史的巨轮即將转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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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61年7月18日
    距离柏林围墙建起还有:26天
    晚上八点,“友谊酒馆”里烟雾繚绕。
    这家位於腓特烈斯海因区的小酒馆,是边境警察们下班后的聚集地,墙上贴著褪色的社会主义宣传画,角落里的收音机里,正播放著东德国歌《从废墟中崛起》。
    维尔纳推开沉重的木门,酒精和香菸的混合气味扑面而来。
    他今天约了马蒂亚斯,下班后来这里喝酒。
    这几个月来,维尔纳一直刻意维护著和马蒂亚斯的关係——他会时不时约马蒂亚斯一起喝酒,聊些工作琐事和家长里短,让马蒂亚斯觉得他们是朋友,而不仅仅是那种简单的、私下受贿的边境警察和黑市贩子的关係。
    今晚,他有一个重要的布局要做。
    他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吧檯角落的马蒂亚斯·鲍尔。
    “马蒂亚斯!”维尔纳举起手打招呼。
    马蒂亚斯转过头,脸上立刻露出笑容:“维尔纳!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他拍拍身边的空椅子,“坐,我已经给你点了啤酒。”
    维尔纳在马蒂亚斯身边坐下,酒保递过来一杯泡沫丰富的淡啤酒。
    酒馆里坐著三三两两的客人,大多是下班的工人,和几个穿制服的边境警察,说话声压得很低。
    “今天工作怎么样?”维尔纳问道。
    马蒂亚斯灌了一大口啤酒,擦了擦嘴角的泡沫:“別提了,越来越难做。上头的规矩一天比一天多,检查一天比一天严。”他压低声音,“你知道吗,现在连我们內部都要相互监督,生怕谁放水。”
    “这么严重?”维尔纳装出惊讶的样子。
    “可不是。”马蒂亚斯苦笑著摇头,“以前查查证件,看看有没有走私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现在呢?每个人的检查记录都要上报,稍微有点异常就要写报告。”
    维尔纳心中暗喜,这正是他想要的话题。
    他故作关心地拍了拍马蒂亚斯的肩膀:“听起来你们的工作环境確实不太好。”
    “何止是不好,简直是越来越没意思。”马蒂亚斯又喝了一口啤酒,“我有时候想,要不要申请调职。”
    维尔纳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但表面上依然很隨意:“调职?调到哪里?”
    “不知道,反正离开边境检查就行。”马蒂亚斯耸耸肩,“也许去交通警察队,或者市政府的保卫科。”
    “等等,”维尔纳假装突然想起什么,“我前几天听说,边境管理部门在招人。好像叫什么……边境检查预备队?”
    马蒂亚斯嗤笑一声:“那个冷门部门?谁去谁倒霉。听说就是些杂活,整理档案什么的,没前途的。”
    维尔纳心跳加速,但面上保持平静。这就是他要的机会。
    “马蒂亚斯,你有没有觉得最近的气氛有点不对?”维尔纳放下酒杯,语气变得严肃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