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王爷,景平陛下托我给您带句话……

    第108章 王爷,景平陛下托我给您带句话……
    坦白讲,李明夷上辈子在翻看有关柳景山这个人的设定资料的时候,便觉得这是个很拧巴的人。
    他既有少年任性的一面,比如与文武帝少年时做的那些荒唐事,又比如,因为妹妹的死,而拋弃了曾经的志向与所拥有的权与钱。
    可他又不是个真正任性的人,他拥有不差的政治眼光,知晓进退,胸腹有格局。
    越年长,便越古板严肃,除开对柳伊人放纵外,对儿子的教育,治家,对手下人也都很严格。
    他板起脸来,足以胜任任何官职。
    他任性起来,又会做出很多看似儿戏的,近乎於赌气的举动。
    或许,这就是真实的人,本就有矛盾的地方,而非性格一以贯之,从不改变。
    李明夷上辈子仔细研究过中山王,目的也是为了获取王府內珍藏的那把古剑。最后选择的方案,是潜入盗取。
    而就在盗窃的时候,他在王府宝库內,意外发现了一本回忆录。
    柳景山手写的回忆录,里面记录了他人生中,记忆深刻的一些事,包含诸多细节。
    甚至有许多独白一样的,对自我心理的剖析。
    李明夷方才之所以能说出那段故事,描述出诸多外人难以知晓的细节,都是依仗回忆录的內容。
    当然————
    在当前这个时间点,柳景山还没有写回忆录。
    那是许多年后,他花甲之年后的事了。
    正因回忆录內,他毫不保留地表达过懺悔与遗憾,李明夷才决定拉拢此人。
    因为他很清楚,看似强势的柳景山因挚友的死,而怀著深切的愧疚。
    他甚至在回忆录中,隱晦写过他后来,私下援助,支持外地“南周余孽”,以及寻找失踪的景平皇帝的事。
    没有细节,大概是担心回忆录泄露,为家族带来灾难。
    而此刻,当他携著十年后的柳景山的懺悔,攻破十年前的中山王的心墙,效果显著。
    “你,究竟如何知道这些的?”
    柳景山缓缓放下双手,重新直起腰来,他的眼眶发红,却没有泪。
    他好似脱力一般,那是情绪剧烈起伏,消耗精神导致。
    “这些事,你们不应该会知道。”柳景山重复道。
    李明夷坦然地迎接著中山王的审视,风轻云淡的语气:“我自然有我的法子。”
    柳景山深深吸了口气,又吐出,一次呼吸间,他竟好似便调整好了情绪,恢復了冷硬的姿態。
    哪怕许多年不曾入仕,但他终归不是等閒之人,不会因被点破心思与往事,就溃不成军。
    “罢了。所以,你们想做什么?”
    柳景山冷漠地询问,“你们掌握了这些事,揣测本王的心思,目的呢?让我承认,之所以不肯投降是因为忠於大周?以此给我柳家治罪?
    不,若想治罪,根本不必这样麻烦。那么,就还是拉拢了,滕王府是要以此,让本王屈从?你不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吗?”
    他有些迷惑,想不明白滕王府的这名门客的目的。
    说出这些,难道就能让自己投靠过去?
    凭什么?
    用这个揣测威胁自己?
    扣帽子?
    他一个至今未投降的“余孽”岂会怕这个?
    李明夷见火候差不多了,他微微正色了几分,很认真地说道:“柳王爷,您真的误会我了。”
    误会。
    又是误会!
    这句话李明夷反覆说了快四五遍,就仿佛在刻意强调,暗示什么一般。
    柳景山此前没在意,可当听完了“故事”,再次听到这少年说“误会”,他隱隱咂摸出点別样滋味。
    柳景山眼神略微异样:“误会?本王究竟误会了你什么?”
    李明夷平静地与之对视:“我一开始就说过,这次来接触清河郡主,接触柳王爷你,是在下一个人的安排。”
    “所以?你不是来劝降本王?”
    “准確来说,在下是要拉拢您的。”
    “有什么区別?”
    柳景山被这人云山雾罩的说话风格搞的有些烦躁,可他终归不是蠢人,说出这句话后,脑海中电光火石间,突兀迸发出一个灵感!
    劝降和拉拢————若对方是赵颂新朝之人,那的確没有任何区別。
    而一旦两个词含义不同,则意味著————
    柳景山瞳孔微微放大。
    李明夷微笑道:“看来王爷您已经猜出来了。”
    他顿了顿,略等了下,楼下一段唱腔结束,大堂中响起一阵嘈杂的喝彩声。
    借著喝彩声的掩盖,李明夷身体前倾,靠近了些,飞快地道:“在下今日乃是奉景平陛下命令而来,只问柳王爷一句,您可念旧,肯帮一帮死去挚友的遗孤么?”
    柳景山大脑轰的一声,霍然变色!
    红拂巷另一头,冉先生与柳世子的谈话也到了尾声。
    红衣女谋士淡笑道:“该说的,我也都说完了,但其实我相信,世子你心中其实早对当下局势,家族未来想的很透彻了,甚至包括若要归降,如何做没准都有过设想,我今日所代表东宫做出的承诺,其实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来了,世子你也来了,我们坐在一起將一切都说开了,而留给贵府的时间並不多了。
    一旦各地州府悉数归降,天下稳定,中山王府对陛下而言便没那么重要,而倘若在逃的景平皇帝被找到,那中山王府更是半点存在的必要都没有了————
    你越早做决定,就越能为家族谋条更好的活路,哪怕要背负一些骂名,可子孙后代却会感念你。而现在,需要世子你做出决定了。”
    柳世子沉默地坐在对面。
    良久,他仿佛终於下定了决定,长嘆一声,说道:“我可以帮你们去说服我父亲,但父亲的性格————”
    冉红素笑道:“世子殿下还是没想清楚吗?其实意志坚定,不肯归降的始终只有柳王爷一人罢了,整个王府其他人,谁又想整日担惊受怕?”
    柳世子愣了下,忽然道:“你是想让我去“逼宫”?”
    冉红素淡淡道:“世子你什么都清楚,又何必问我一个弱女子?”
    柳世子深吸口气,一咬牙,道:“好!择日不如撞日,今日我父亲和妹妹出门去了,趁著他们没回来,冉先生不如与我一同去王府,只要我將你带进去,於外界而言,柳家就等同于归降,父亲回来也再没了退路!”
    冉红素眼中掠出喜色,笑道:“如此甚好,只是————柳王爷为何今日离家?”
    进展很顺利,但世子的话让她生出些许不安。
    世子道:“是妹妹撑著要去勾栏听曲,父亲向来最宠溺她,不放心她去外头,这才————”
    冉红素眸子闪烁了下,她这几日也在派人跟踪观察滕王府,李明夷那帮人。
    知晓其似乎在设局诱拐柳伊人。
    女谋士思忖著:
    绝对不是巧合,难道是李明夷的算计?
    他的真实目的,並非是先拿下柳伊人,而是將柳景山诱出府,再针对性地劝降?
    想到这里,再红素不惊反喜。
    在她看来,李明夷这手段的確厉害,但他却漏算了一步。
    那就是柳世子才是王爷之外,最能代表中山王府的人。
    而柳世子显然更倾向於倒向东宫。
    或许正因知晓这点,滕王府才没有在世子身上白费力气,而是选择了清河郡主入手。
    可清河郡主只是女子,压根无法左右王府的命运,甚至她的表態也毫无意义。
    所以,李明夷只能去啃最难啃的骨头,直面中山王!
    表面看来,固然是让李明夷抢先一步,得以与中山王见面。
    可中山王那个老顽固,岂是能轻易说动的?
    而中山王离开王府,却给了她一个绝佳的机会!
    只要让世子將东宫的人公开迎进府,甚至在中山王回来前,將一切做“实”!
    让世子造他爹的反,那等柳景山回府,也很可能被迫接受现实,再没有退路!
    “李明夷啊李明夷,你这叫聪明反被聪明误,如此费力地將人请出去,却是为我做嫁衣————若柳景山守在王府里,世子还真未必敢造反————”
    红衣女谋士笑了。
    天赐良机!
    这一回,是她贏了。
    “既如此,你我立即骑乘,切莫耽搁。”女谋士朝世子道。
    她要抓紧时间,將归降坐实。
    “你————你是————”
    柳景山霍然变色,后退几步,险些踢翻椅子!
    看向少年的眼神也不对了!
    景平皇帝的人?他不是滕王府的人,真实身份是“南周余孽”?
    是藏身於新朝的“间谍”?!
    柳景山本能地怀疑起,这是否又是什么陷阱和试探。
    但他又觉得没必要,因为中山王府至今未归降,滕王閒著没事誆骗自己有什么意义?
    再联想到,传言中这个姓李的少年崛起的极为突然,好似凭空冒出来的一般。
    排除一切不可能,真相呼之欲出。
    可————
    怎么能是他?他分明是赵颂皇帝儿女倚重的门客,与苏镇方也————
    等等!
    柳景山回忆著时间线————这个李明夷也是最近才出现在昭庆姐弟身边的,出道以来,只做了两件大事,一个是用情报拉拢苏镇方————但这份“恩情”,却只是他与苏镇方两个人的事,並且结识没多久。
    而且,还利用这恩情,让苏镇方与周秉宪爆发衝突。
    险些导致“奉寧派”与“归附派”的斗爭,令新朝廷陷入动盪。
    第二件大事,是利用颂朝內部的派系的爭斗,干掉了太子党羽庄侍郎————
    唔,若说还有什么事,就是奔赴怡茶坊,带走了被两股叛军包围的“景平皇后”。
    这三件事————怎么看,好像都————没有让颂朝的人占到半点便宜啊!
    甚至,若假定这少年真是“南周余孽”,再重新看这三件事。
    分明————
    是一直在搞破坏才对!
    “柳王爷,”李明夷起身,竖起一根手指,抵住嘴唇,示意他不要製造动静,同时飞快说道:“除非您想卖掉我。”
    柳景山下意识屏住呼吸,看向对面少年的神色已截然不同。
    这一刻,他终於明白为何对方从一开始,会屡次说“误会”二字。
    窗外的喝彩声还在持续。
    李明夷双眸直视中山王,嗓音低而快速:“您或许心存疑虑,怀疑我身份的真实性,或者设想我在欺诈的可能,但以您的智慧应该明白,这其实並不难验证。”
    验证————柳景山心中一动,道:“你是说之前的那些秘密。”
    李明夷頷首:“都是陛下告知我的,至於陛下自然是从已逝的先帝口中得知。”
    是了!
    柳景山此前就死活想不通,那诸多细节如何被外人知道。
    若是文武帝说给柴承嗣,就可以解释————这位老牌勛贵眼中透出恍然明悟的神色。
    “你还知道些什么?”柳景山盯著他的眼睛,补充道,“或者说,先帝还说给了景平陛下什么?”
    他仍在怀疑,所以需要更多的外人不该掌握的细节,以增强信任。
    李明夷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想了想,似乎在思索、回忆。
    中山王没有打断。
    片刻后,李明夷才缓缓道:“先帝曾留给景平陛下一条可以直通城北的密道,这条密道,您或许也知道,因为这就是当年您与先帝閒谈时,曾立下的志愿之一,先帝登基后,还没有与您彻底闹僵之前,你们曾藉助那条密道密会,私下商谈国事,以避开朝中耳目。”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景平陛下政变日之所以能逃掉,就是利用了这条密道。有关您与先帝的往事,也是当初將密道告知景平陛下时,先帝讲述的。恩————陛下说,若您还不信,先帝还告诉过他一首诗,是由您与先帝一起写的。”
    接著,他用低沉的声音吟诵出了一首七言:
    储宫虽拥帝城春,未掌乾纲岂敢真。
    玉阶日对丹墀议,心驰柳巷念芳尘。
    暂敛风情谋社稷,暗磨锋鍔待经纶。
    青楼遥望空牵念,待执乾纲日日临。
    恩————这首诗自然也是《中山王回忆录》中记载!
    老登,这来自十年后的你自己跨过时间,凶猛锤向年轻时自己的一拳,你————扛得住吗?
    “青楼遥望空牵念,待执乾纲日日临————”
    柳景山神色恍惚,仿佛当真回到了三十几年前,年轻的挚友大大咧咧,避开宫女和官宦的监视,坐在宫中屋脊瓦片之上,眺望深红宫墙外柳树的画面。
    有人说,最羡慕歌手,因为只要一首歌红了,那就可以唱一辈子,都不会被听眾们嫌弃老套。
    甚至等几十年后,歌手与粉丝们都老了,再次唱起老歌,台下的听眾还会感动的热泪盈眶,红著眼圈说:老子的青春回来了!
    可从事其他文娱行业的人就没有这个好运气,小说作者若將同一个故事反覆讲,只会被读者们无情地吐槽:吃老本,没新意!
    李明夷静静等待著,楼下的音浪渐渐低了下去,杂剧开始收尾。
    柳景山回过神,梳理著严丝合缝的逻辑线,心中已信了八分,心臟也狂跳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