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重逢

    “她……在哪?”
    这几个字,仿佛有千钧之重,在苏镇方舌头上压了好一阵,才重重吐了出来。
    那是二十年的思念与遗憾,是每逢佳节,朝著夜空独自饮酒时会在月亮上看到的脸。
    世上总有些人,格外长情,因而显得像个异类。
    李明夷却是笑而不语。
    苏镇方仿佛明白了过来,属於武將的冷静强行压下了激盪的心湖。
    他拧紧眉头,看著对面少年那张年轻的面孔,他闭上了眼睛,又睁开,方才的失態已悉数收敛。
    战阵中廝杀出的人杰,或许会失態,但不会让情绪左右头脑。
    苏镇方沉声道:“滕王殿下调查到了这些,想以喜妹为筹码,换我效忠?”
    他觉得他懂了。
    今日这少年大费周章,与自己兜圈子,谈感情,如今终於图穷匕见。
    无非……是以自己最在意的这段过往,来买自己改换门庭罢了。
    不得不承认,这的確是个令他心动的价码,他很难拒绝,但另一方面,他的性格脾气,令他无法接受被人威胁。
    尤其……是拿喜妹来“威胁”。
    他神色再次冷漠下来,唇角露出讥笑的神色:
    “所以,若我拒绝,你们会如何?將喜妹关押起来?还是做的更狠,更绝?”
    一位二品大员,绝非愚钝之辈,苏镇方这些年风风雨雨,见惯了朝堂上的阴谋诡计,更明白涉及到“政治”二字,少不了血腥与黑暗。
    翻开史书,为了爭夺权利,皇室子嗣自相残杀的例子都不胜枚举,何况他一个区区“丘八”?
    然而,令他意外至极的是,李明夷面对他的逼问,只是缓缓摇头,语气隨意道:
    “苏將军,你想错了。”
    “错了?”苏镇方愣了下。
    李明夷眼神真诚,缓缓道:
    “我说过,我今日所为,乃是钦佩將军人品的报恩。”
    “所以……”他忽然抬起右手,用食指在面前茶杯中蘸了蘸,再於桌面上倒著写下了一个地址。
    李明夷拿起托盘中的白色绢布,擦了擦手指,平静地道:
    “这就是你要的地址。恩,距离其实不远,若骑乘快马,没准天黑前还来得及抵达也说不定。”
    苏镇方愣住了,他盯著桌上的湿漉漉的文字看了一阵,又抬起头,有些茫然。
    李明夷微笑道:
    “放心,没有任何条件和代价,既不需要將军改换门庭,也不需要將军做任何事。或许將军不信,但这件事与滕王殿下並无关係,昭庆公主也不知道……这只是我个人,送给將军的一份礼物。”
    不是公主的消息?也不是滕王的命令?
    苏镇方难以抑制生出强烈的困惑,什么叫“个人的礼物”?难不成,这情报是眼前少年探知到的?
    “不是交易?”他拧紧眉头。
    “不是交易。”
    李明夷頷首,將素白的手绢轻轻放回托盘,十指交叉,於小腹交叠,微笑道:
    “我说了,这只是我个人的敬意,所以,也希望今日之事,將军不要向任何人透露。
    至於两位殿下那边……呵,我的確接了与將军交好的命令,但来日方长,成与不成,二位殿下总不会怪罪我不是?”
    见苏镇方懵懵的,不说话。
    李明夷笑著催促:“將军,时间不早了。”
    苏镇方霍然回神,他猛地站起身,深深地看了李明夷一眼,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还是咽了下去。
    最终,他什么都没说,转身利落地推门走出包厢,蹬蹬迅速下楼去了。
    楼下。
    “將军……”
    几名军官等在大厅,见他走下来,投以好奇目光。
    苏镇方只是摇了摇头,没有解释。
    “將军,那咱们这就回营?”一名军官问道。
    “你们回去吧,我还有事,若秦统领那边问起,就说我告个假。”苏镇方突然道。
    几名军官面面相覷,不明白髮生了什么,但也不敢多问,只好应下。
    苏镇方迈步出了茶坊,翻身上马,扬起马鞭奋力抽打战马臀部,如离弦之箭,朝南城门疾奔而去!
    他要亲自去看一眼,这少年所说是否属实!
    ……
    ……
    很快,他出了城门,顶著下午的太阳,在官道上狂奔。
    城外积雪不厚,太阳一晒,也融化了不少,加上他座下这匹宝马的確不凡,苏镇方毫不爱惜马力,奋力驰骋下,速度惊人。
    寒风中,他脸庞冻得通红,一颗心却砰砰滚烫。
    终於,太阳西斜,缓缓將要沉入地平线的时候,苏镇方终於来到了李明夷给出的地址。
    落花村,溪水流经方向,大柳树往里走第三户人家。
    村子不大不小,这会炊烟裊裊,村外没什么人,可一匹战马的出现,还是引起了一些村民的注意。
    苏镇方没理会旁人视线,勒马停在那座虽不大,但打扫的异常乾净的小院外。
    翻身下马,院中传出犬吠。
    他忽然有些恐惧,怕那少年所说是在欺骗自己,怕心中期待再次化为泡影。
    苏镇方站在门外,竟踟躕著不敢前行。
    终於,犬吠引起了这户人家的注意,一个弱冠之年的青年推开房门,疑惑地朝院门望过来。
    青年衣著朴素,是寻常农户的打扮,身体很结实,头髮在头顶用布包起,脸庞却有一股读书人的书卷气。
    这会走到木柵栏院门旁,隔著门惊疑不定的样子:“你……找谁?”
    像!
    太像了!
    苏镇方直勾勾盯著这农户青年,只觉眉眼与自己真有七八分相似。
    年纪也对的上。
    他张了张嘴,问道:“王喜妹……是你什么人?”
    青年愣了下,许是太久没听人叫母亲的真名,他怔了一会,才警惕地道:“是我娘……你认识我娘?”
    苏镇方喉咙发紧:“她……在家吗?”
    青年想了想,扭头朝著屋子里喊:“娘,有人找您!”
    没一会,正屋门被推开,一个三十大几岁,穿著朴素的妇人走了出来,她身材娇小,黑髮用簪子固定,虽因多年辛劳,有些风霜,但仍难掩姿容,可见年轻时的俏丽端庄。
    妇人疑惑地朝院门走来,可只走了没几步,她就宛若雷击一般,呆立在院子中,怔怔地望著篱笆墙外的中年男人。
    苏镇方眼眶发红,一股狂喜涌上心头:“喜妹,是我……”
    “镇方……”妇人泪水簌簌落下。
    ……
    ……
    暮色已至,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李先生?”熊飞憋了半天,没忍住:“您到底和苏將军说了什么?”
    车厢內,李明夷眼睛都没睁,慵懒地道:“秘密。”
    “……”熊飞无奈道:“那您总得说说进展吧。”
    李明夷笑呵呵道:
    “然后呢?好让你们回去匯报?不必,等事情成了,我自会与殿下说。”
    可只有他知道,如若一切顺利,这件事已经结束了。
    苏镇方只要与王喜妹母子团圆,就意味著对方欠了他一个天大的人情。
    大到难以偿还的人情。
    回顾今日的操作,李明夷每一步都有目的。
    给刘大莽送礼,是为了让苏镇方主动找过来,为谈话铺垫出一个好的开端。
    胡扯了一个黑风山寨的身份,是为了与对方套近乎,给出一个明面上,勉强说得过去的“报恩”的理由。
    而真正的王炸,还是王喜妹母子这张牌,只要打出,苏镇方就没有了別的选择。
    至於最后那番说辞,一个是以退为进,消解苏镇方的牴触心理。
    另一个,也是明確这个人情的归属——苏镇方欠的不是昭庆,也不是滕王的人情。
    欠的是他李明夷的人情!
    “以苏镇方此人的性格,承了如此大的一个人情,他若不还,是睡不好觉的。”
    “偏偏这种人情又无法用金钱,官职俸禄之类的东西来还……我也不需要。”
    “所以……最多两三天,最快明天,一切就会见分晓。”
    李明夷心中復盘著,忽然对昭庆得知消息后的反应期待起来。
    ——
    感谢大家,新书总榜二十四名了,我这种类型、写法的书吸量差,前期也拼不过那帮臭大佬,也知足了,看过我最近几本书的都知道,咱主打一个慢慢讲故事,一点点发力。
    流水不爭先(实际上是爭不过),爭个滔滔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