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重返京城

    天寒地冻,稀薄的晨曦中,白雪皑皑的官道上,刀锋將两人连了起来。
    李明夷挑了挑眉,审视著蒙面女护卫:
    “这是什么意思?”
    温染的行为,与人设资料中记载的“忠”字並不吻合。
    身姿窈窕,长发披散的女护卫美眸冰冷,持刀的手稳如最高明的外科医生,声音一如既往,莫得感情:
    “你……不是陛下。你究竟是谁?”
    她终於问出了心头的疑惑。
    这一路上,她始终在观察柴承嗣,无比確定,眼前之人,与印象里那个懦弱无能的天子大相逕庭。
    李明夷的表演,能瞒得过西太后,却瞒不过武功高强的她。
    虽不想承认,但眼前之人,比大周天子好了太多,判若云泥。
    疑点不断累积,终於令她难以忽视。
    “为什么这么问?”李明夷神色平淡,仿佛脖颈上的刀子不存在。镇定的仿佛对这一幕毫不意外。
    温染眸子眯起:“陛下……不该是你这样。”
    李明夷笑了,神態自若:“你这话说的,仿佛很了解朕。可是,温护卫啊,了解一个人並不能只听传言,看表面。”
    温染沉默。她入宫虽不短,但与柴承嗣交集並不多,了解的確不够“深入”。
    只是……未免差別太大了些。
    李明夷平静道:“或者说,你认为朕该是怎样?无能?怯懦?庸碌无为?就像……那些人所以为的那般?”
    他眼底透出轻蔑:
    “若朕是那样的天子,何以继承大统?”
    说出这番话的目的,自然是为遮掩他身上的疑点。
    借这个说辞,他哪怕再展现出不该有的能力,性格如何大变,也有了解释。
    温染沉默。
    她虽没有说话,但李明夷几乎可以猜到她心中的念头:
    ——难道,这小皇帝一直在偽装?扮演无能?
    ——他年纪不大,而无论后宫亦或朝中,群狼环伺。
    ——似乎说得通。
    ——但……他为何如此镇定?就不怕……
    “你似乎不怕我。”
    “为什么要怕?你是朕的护卫。”
    “可我……也可以將你卖给叛军。”
    “你不会。”李明夷微笑。
    “为什么?”温染疑惑。
    因为我了解未来……虽然或许从此刻起,未来即將改变。
    李明夷用一种篤定的语气道:
    “因为你並不在意荣华富贵、乃至生死,但很在意师门。师门对你有恩,而你又是个极看重恩情的人。你固然可以投靠赵晟极,但你出身的移花楼不行,你的师父紫竹更不行。”
    ——他怎么知道,仿佛很了解我。
    ——难道,他看过我的档案?
    温染默然!
    手中刀尖也微微下沉!
    这句话涉及到江湖中一段恩怨,温染隶属於的“移花楼”有一个宿敌,名为“拜星教”。
    两大门派是你死我活,不死不休的状態。
    而拜星教与赵晟极关係匪浅,教派內一位圣女,早年嫁入赵府,虽並非正妻,却也为赵晟极诞下一儿一女。
    因这层关係,大颂立国后,拜星教一统江湖,逐步將移花楼逼入绝境。
    所以,哪怕温染卖了柴承嗣,最多只能换取自己的安全,却无法救下移花楼。
    恩,考虑到赵晟极的人设,温染过去,更大概率是自投罗网。
    李明夷抬手,捏住近在咫尺的刀尖,缓缓挪开。
    他的目光仿佛洞彻人心:
    “所以,你没有选择,只能站在我身边。”
    温染张了张嘴,无法反驳。
    但这种被眼前少年“吃定”,仿佛自己的心念皆被看透的感觉,令她很不舒服。
    於是……
    “刷!”
    被挪开的刀尖再次抵住他的咽喉,且更近了一分,温染眼神冷漠,语气平淡,乏味,如滚过荒原的凛风:“不,你错了。”
    “哦?”
    “我有选择,至少可以不再护你。”
    “可你是朕的护卫,理应保护朕。”
    “但你现在不是皇帝了。”
    “……”
    这是个真实的世界,愚忠之人终是少数,何况双方並无恩情。
    自己不再是皇帝,那她也没必要再做护卫。
    非常合理。
    温染说道:“以后,你我大道朝天,各走一方。”
    她手腕一转,刀光闪烁,应声归鞘。
    黑裙女子转身欲走,毫不拖泥带水。
    李明夷眯起眼睛:“你要去江湖,驰援门派?”
    温染冷漠的脸上浮现出诧异:
    ——他这也猜得到?!
    如今改朝换代,赵晟极只要坐稳皇位,接下来,必將对南周旧臣,以及相应势力予以沉重打击。
    而她所属的“移花楼”,势必遭到官府绞杀,有灭门之危,她必须前往支援。
    所以……在原本的剧情中,温染离开了皇室一行人,返回了师门?李明夷顷刻间想明白这点,却不愿放走她。
    危机尚未过去,他需要这个大高手。
    他平静道:“凭你一人,能救几人?等逆贼一统大周,面对天下海捕,移花楼能逃一时,又岂能逃一世?而朕,可以帮你。”
    温染停下脚步。
    美眸狐疑地凝视他,意思明显:你都自身难保,还帮我?
    李明夷微笑道:“这普天之下,终归受大周统治数百年,叛军虽夺京城,但各地州府,尚有忠心於朕的臣子,有心向朕的士卒。
    只要朕活著,这些人便有念想,反贼就一时半刻,坐不稳江山,也无法全力抓捕移花楼。
    但朕若被擒杀,天下人再无希望,移花楼哪怕藏匿起来,也无人会替你们遮掩,甚至会爭相检举,如此一来,危险岂不更大?”
    他认真道:
    “朕心知你担忧师门,但反贼昨日政变,绝无可能那么快抽调人手,清理江湖。
    只要你肯保护朕几日,待朕安稳下来,你大可离去,朕绝不阻拦,且承诺,只要朕还在,便会尽力护持你师门周全。如何?”
    说完这些,他闭上嘴,等待对方回答。
    温染安静听完,感受著眼前落魄天子的真诚,她眼眸微垂,似在权衡思索。
    雪花飘飘洒洒,四周安静极了。
    片刻后,温染抬眸,依旧是不带感情的冰冷声调:“花言巧语。”
    她不信!
    即便这小皇帝比传闻中聪慧,但大势之下,对方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竟扬言能护持师门,未免狂妄。
    李明夷嘆了口气,心想终究要用那招吗?他看著黑衣护卫的背影,忽然说:
    “离开了朕,没了皇室的帮助,你再难解开身世之谜。这你总该知道吧?”
    温染再次停步!
    李明夷幽幽道:“你如今是否还常在梦中,见蓝鯨入海?”
    温染霍然转身,眸子瞪大,死死盯著他!
    “你……怎会……”
    “因为朕是皇帝,”李明夷道,“每个大內护卫,身上的任何隱患与疑点,在皇族眼中都不是秘密。”
    他本不想在这时候,就透露这段信息。
    这涉及到温染的身世之谜……也是当初他攻略涉及对方的剧情线时,得知的背景故事。
    温染是个孤儿,被师父紫竹捡到,她在小时候,便常有奇异梦境。
    她肯入宫,一是为移花楼,二是想借皇室资源,调查自身谜团。
    至今尚无进展。
    这信息的来源难以解释,不过,眼下倒可以推諉给皇族內部的调查,反正也没法验证,说谎不怕被戳穿。
    “你……知道什么?”温染动容。
    “很遗憾,並不多。皇室也不会为了个护卫,耗太多心思。”李明夷说道。
    “……”温染失望的模样。
    李明夷微笑道:“但皇室的底蕴是你想像不到的,只要朕活著,便答应为你寻找线索,如何?”
    “……”
    “考虑一下吧,无论为了师门,还是自己。朕的確处境凶险,但只要活下来,对你总是有益无害的。”
    温染垂眸。
    几个呼吸后,她抬起头,说道:“一言为定。”
    答应了!李明夷嘴角微翘。
    旋即,就听温染认真地道:“可是,我也无法带你逃出重围。哪怕耗尽內力,也不够。”
    这里,终归不是改天换地的玄幻世界。
    武道高手,也会被士兵堆死。
    西太后已经跑远,追上去也没意义,茫茫旷野,仅凭双腿,插翅难飞。
    前方是绝路,后方也是绝路。
    这时,大雪又纷纷扬扬落下来,李明夷放眼望去,天色已亮,天地一片皑皑。
    城门方向,有星星点点的“蚂蚁”,排列聚集。
    那是滯留城外,清晨排队入城的百姓,他们有人是各州府的商贾,有人是走亲访友,或是书生女眷。
    此刻,城外的人完全不知晓昨夜城內发生的政变,因此仍遵照城门开启的时辰,从外头的村镇驛站中匯集而来。
    而叛军也出城沿著官道搜捕过来。
    李明夷站在冷风中,没有回答她,而是低声自语起来:
    “我昨晚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如果柴承嗣离开了京师,又与太后分开,还能藏身去哪里,而不被找到。”
    温染不解地看向他,倾听著。
    “我始终想不大明白,但是方才太后將我丟下时,我终於想明白了。”
    李明夷嘴角上扬起一个弧度,那是他每次攻略游戏,找到突破口时,习惯的微笑。
    他伸手,探入怀中,在温染惊讶的目光中,取出了一张柔软的……人皮面具。
    “这是……”黑裙女护卫忍不住问。
    李明夷抚摸著面具,道:
    “这是父皇放在蟹阁二层的东西,他年轻时溜出宫去,为免危险,每次都戴上这只大周皇室宝库中,珍藏的绝品易容面具,只是自从登基后,就很少用过。”
    温染一怔,突然明悟,昨晚眾人四散寻找暗门的时候,李明夷悄然取走了这东西。
    等等!
    她突然想到,皇帝继承了密道,又岂会不知道入口?
    却谎称寻不见,支开眾人视线,目的就是取走这宝物?
    那时就在计划这一刻?
    “我取走它,只是习惯,也是有备无患,想著逃亡路上方便隱藏,而现在是时候了。”
    李明夷双手將略带温热的人皮面具揉开,低下头,缓缓將薄如蝉翼的面具覆在自己脸上,严丝合缝。
    这件前朝“宗师”级异人打造的面具,几乎完美,融入肌肤后,浑然天成。
    李明夷抬起头,看向温染,他的脸孔已不再是柴承嗣的模样,而是属於前世,他自己的样貌,也是这个世界从不存在的一张脸。
    他微微一笑,咳嗽一声,略下压了点声线:
    “从此刻起,我叫李明夷,柴承嗣下落不明。”
    温染看著眼前,从样貌到神態,全然陌生的少年,先是恍惚,继而点头:
    “我记住了,那……我们这就往南走?”
    李明夷摇头,指了指北方高耸的城门,坚定道:
    “不,我们哪里都不走,我们回城里去。”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谁能想到柴承嗣大摇大摆,返回京城?
    当然,促使李明夷做出这个决策的真正原因,並非所谓的“灯下黑”,而是……
    “我熟悉的那些人,那些秘密,大都在京城啊。”
    李明夷心中低语。
    王公贵族,帝王將相,才子女眷,异人武夫,乃至贩夫走卒……打穿了《天下潮》全部剧情线的他,对京城內的一切,了如指掌。
    只有回到城內,他才有足够多的牌可以打。
    京城才是他的主场,哪怕大颂皇帝也能掰一掰手腕。
    温染定定地望著皇帝陛下迎风冒雪,反向朝城门口走去,她沉默片刻,忽然福至心灵,道:
    “你难道是故意被太后她……”
    李明夷头也不回,风中传来他平静的声音:
    “若不是我配合,以太后那点力气,怎么推得动我?”
    “呵,她想用我引走追兵,独自逃生,我又何尝不是將她卖掉,引走反贼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