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立足之地

    清晨五点半,天刚蒙蒙亮。东跨院里,何大民已经打完了一套八极拳。他赤著上身,只穿一条练功裤,站在院中青石板上。冬末春初的晨风还有些刺骨,吹在他身上却激不起半分寒意——化劲初期的国术修为,早已让他寒暑不侵。
    收势,吐气。
    一口白莲从口中喷出,凝而不散,在晨光中缓缓飘散。这是气血旺盛到极致的表现,若让懂行的武师看见,定会惊为天人。
    何大民活动了下筋骨,这才开始打量这座终於属於自己的院子。
    二千三百多平米,不算太大,但在这寸土寸金的南锣鼓巷,已是难得的宽敞。院墙是青砖砌的,有些年头了,但还算结实。正房两间,厢房三间,都是老式木结构,厢房三间瓦顶有些地方已经破损厉害,需要翻修。
    最让何大民满意的是院子里那棵老枣树。树干有碗口粗,枝椏虬结,看样子至少长了三四十年。眼下还是光禿禿的,但到了夏天,定能撑起一片绿荫。
    “总算有个落脚的地方了。”他轻声自语。
    买下这栋跨院不容易。当初聋老太死活不肯卖,只答应租,还定了三年租期。何大民那时连像样的装修都不敢搞,生怕投入太多,哪天被赶出去,一切打水漂。
    直到年前那几根小黄鱼起了作用——不,確切说,是那几根小黄鱼代表的“財力”起了作用。聋老太虽精明,但终究是个守著祖產过日子的老太太。四条小黄鱼(约一百二十大洋到一百六大洋左右),足够让她心动。现在都是偽联银券、法幣(国民政府发行的货幣)和关金券在北平流通,保值的还得是黄鱼。
    再加上何大清出面,以“兄弟团聚需要安家”为由,好说歹说,老太太这才鬆口。不过交割时还是反覆叮嘱:“这院子是祖上传下来的,你们可要好好待它。”
    “您放心。”何大民当时应得诚恳。
    他心里確实有规划:正房两间,一间当臥室,一间当书房。厢房三间,一间做厨房,一间储物,还有一间……或许可以改造成练功房?
    院子里,靠东墙搭个葡萄架,夏天纳凉;西南角挖个小鱼池,养几尾锦鲤;北边种几棵果树,桃李杏枣,四季有果;再在院子中央摆张石桌,配几个石凳,閒时喝茶看雨,倒也愜意。
    甚至,还可以在院子一角堆座假山,建个小凉亭——不过那是以后的事了,眼下这世道,太过招摇就是找死。
    何大民嘆了口气。这些规划,现在只能想想。眼下最要紧的,是解决吃饭问题。买下院子后,锅碗瓢盆一样没有,灶台倒是有一个——原来租户留下的土灶,但锅早就锈穿了。
    这些天,他天天往大哥家蹭饭。虽说刚来时送了何大清几根小黄鱼,但总这么叨扰,心里还是过意不去。嫂子吕冰歆从没说过什么,每次都热情招呼,可何大民自己不好意思。
    其实太极空间里不缺粮食。从小鬼子仓库“顺”来的大米白面,足够他吃上好十几年。但有人把热乎饭端上桌,谁还愿意自己开火呢?
    “得先去淘些锅灶碗碟。”何大民盘算著。
    不能够太高调,旧货市场应该能买到便宜的。等置办齐了,再从太极空间取些米麵粮油出来,自己开火做饭。大哥一家粮食也不宽裕,不能总占他们便宜。现在到处缺粮不缺钱。
    正想著,院门被推开了。
    “大民,起了?”何大清提著个布包进来,“你嫂子蒸了窝窝头,让我给你带几个。”
    “谢谢哥。”何大民接过,还是温热的。
    何大清打量了下院子:“这两天我找俩匠人来,先把屋顶在检修一下。开春雨水多,別漏了。”
    “不急,哥。”何大民摇头,“现在修房子太扎眼。等过阵子再说。”
    何大清愣了愣,隨即明白过来,点点头:“也是,现在这世道……那就先凑合著住。缺什么跟哥说。”
    “知道。”兄弟俩站在院里说话。晨光渐亮,胡同里开始有了人声。卖豆汁的张大爷推著车出摊,跟夫老刘打著哈欠往回走,几个早起的学生夹著书本匆匆而过——虽然学校大多停课,但总有人坚持自学,现在学校必须学日语。
    “走吧,该上工了。”何大清说。
    何大民回屋穿上衣服,是丰泽园发的学徒工装——深蓝色粗布褂子,有些旧了,但洗得乾净。他对著水缸照了照,十四岁的少年,眉眼清秀,眼神却深邃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
    “挺好。”他对自己说。
    这副皮囊,这个身份,就是他在这乱世最好的掩护。
    丰泽园后厨,一如既往的热火朝天。
    “大民,把那条鲤鱼处理了!”王师傅指著水池里一条三斤多重的黄河鲤鱼,“今儿有桌贵客点名要吃『糖醋鲤鱼』,你来做。”
    “我?”何大民一愣。
    糖醋鲤鱼是鲁菜经典,也是丰泽园的招牌之一。通常这种大菜都由掌勺师傅亲自操刀,学徒最多打打下手。
    王师傅笑了:“怎么,不敢?你刀工火候早够了,缺的就是实战。放心,我在旁边盯著。”
    何大民点点头,没再多说。挽起袖子,走向水池。
    鲤鱼还在活蹦乱跳。他左手如电,精准扣住鱼鳃,右手菜刀在鱼头上一拍——鱼顿时不动了。刮鳞、去鳃、剖腹、取內臟,动作行云流水,不到三分钟,一条处理乾净的鱼已经摆在案板上。
    “好手法!”旁边一个老学徒讚嘆。
    何大民没理会,开始改刀。刀锋沿著鱼脊两侧片开,切出牡丹花刀——每刀深至鱼骨但不切断,使鱼肉展开如花瓣。这刀法极考验功力,深浅不一影响成型,力道不均容易断骨。
    但他下刀如笔走龙蛇,每一刀都精准无比。改刀完成,鱼身展开,真如一朵盛开的牡丹。
    “漂亮!”王师傅眼睛亮了,“大民,你这手刀工,放眼北平城也找不出几个。”
    何大民笑了笑,没接话。他心里清楚,自己前世就是玩刀的行家——虽然玩的是杀人的刀,但刀法相通。加上真元对身体的强化,做到这种程度並不难。
    接下来是油炸。油温七成热,手提鱼尾,將改好刀的鱼身缓缓浸入油锅。“滋啦——”热油沸腾,鱼肉迅速定型。他手腕轻抖,让鱼身均匀受热,待炸至金黄酥脆,捞起沥油。
    最后是调汁。糖、醋、酱油、料酒、葱姜蒜末,按特定比例下锅,小火熬至浓稠。汁成,均匀淋在炸好的鱼身上。
    一道糖醋鲤鱼完成。色泽金黄红亮,造型如牡丹盛开,酸甜香气扑鼻。
    “端上去吧。”王师傅满意地挥手。
    跑堂伙计端著鱼出去了。不一会儿,前厅传来客人的讚嘆声:“好!这鱼做得地道!赏!”
    王师傅拍了拍何大民肩膀:“小子,你出师了。从今天起,你就是丰泽园的正式厨师,月钱涨到八块大洋。”
    周围学徒投来羡慕的目光。从杂工到正式厨师,通常要三五年苦功,何大民只用了几个月。
    但何大民自己知道,这“正式厨师”的名头,对他来说意义不大。他早就具备特级厨师的水准——前世为了偽装身份,他学过各国料理,中餐更是精通。谭家菜虽精妙,但在他眼中也不过是眾多菜系之一。
    之所以还待在丰泽园,是为了“立人设”。
    一个十四岁的厨艺天才,丰泽园最年轻的正式厨师——这个身份,能让他在这北平城站住脚,也能为他日后的行动提供掩护。谁会怀疑一个整天围著灶台转的厨子呢?
    午市忙完,后厨稍作休息。
    何大清凑过来,低声说:“大民,我听王师傅说,今天那桌客人里有个小鬼子,是特高课的。”
    何大民心中一凛,但面上不动声色:“可能是抓逃犯吧,跟咱们没关係。”
    “也是。”何大清点点头,“不过这阵子城里不太平,你晚上早点回家,別在外面逗留。”
    “知道。”
    何大民嘴上应著,心里却在盘算。特高课的人是衝著王红霞去的?还是发现了別的什么?
    看来今晚得去一趟太行山脉了。那些从小鬼子仓库“顺”来的武器、药品、粮食,得儘快找个安全的地方藏起来,让王红霞转交组织。
    一直拖到现在才行动,是因为之前时机不成熟。也不想为任何人做事,这世他就想当个小厨子躺平。他自己贸然接触红党,风险太大。
    但现在看来,不能再等了。特高课已经注意到王红霞。王红霞应该会从北平撤离,而那些物资,留在太极空间里也是浪费,不如交给真正需要的人。
    傍晚,何大民提著王师傅给的一包酱肉回家。
    路过胡同口时,看见几个侦缉队的人正在盘问卖烤红薯的老李。老李佝僂著腰,陪著笑脸,手里捏著刚收的几张毛票,看样子又被敲诈了。
    何大民低下头,加快脚步。不是冷漠,是现在不能惹事。小不忍则乱大谋。这世他有家人,不再孤寡。
    回到东跨院,他关好门,简单吃了点东西。酱肉分出一半,用油纸包好,明天给大哥家送去。
    天色渐暗。
    何大民没有点灯,就著窗外最后的天光,开始准备。
    他从太极空间里分出部分物资:二十支三八式步枪,每支配一百发子弹;两挺歪把子轻机枪,配弹两千发;五箱手榴弹,每箱二十枚;还有五箱药品——主要是盘尼西林和磺胺,都是战场上最急需的。
    粮食分出十分之一:五百斤大米,三百斤白面,一百斤玉米。这些物资他准备自用。其他的军用物资全部送出去。
    子时,夜深人静。
    何大民的灵魂体从百会穴飘出。淡金色的灵体在月光下几乎透明,只有眉心处一点金芒闪烁。
    他没有立即出发,而是先施展敛息阵符——这是进阶后新研发的技巧,无需画符,直接以真元在灵体表面勾勒符文。金光流转间,他的气息彻底收敛,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
    “走。”
    灵体化作流光,冲天而起。
    这一次,他没有朝西山去,而是径直向南,直奔太行山脉。
    北平到太行,直线距离超过两百公里。若在平时,这么远距离的灵魂出窍极为危险——灵体离肉身太远,联繫会减弱,万一遇到意外,可能无法及时回归。
    但何大民现在有把握。筑基中期的修为,加上炼魂幡的加持,让他的灵魂强度远超寻常修炼者。超过36公里,在200公里內,灵体与肉身还是有微弱联繫。但已经无法伤敌,伤敌距离是36公里內。
    夜风呼啸,山河倒退。
    灵体状態下,他不需要呼吸,不会疲倦,速度也远超肉身。不过一刻钟,已飞出百里。下方是沉睡的村庄、农田、丘陵,偶尔能看到几点灯火——那是夜间赶路的车马,或是巡夜的民团。
    又过一刻钟,太行山脉的轮廓出现在视野中。
    连绵的群山如黑色巨兽匍匐在大地上,山脊在月光下勾勒出狰狞的剪影。这里自古就是兵家要地,也是抗日游击队活跃的区域。
    何大民降低高度,开始在群山间搜寻。
    他需要一个合適的山洞:要足够隱蔽,不易被发现;要乾燥通风,能长期储存物资;还要相对安全,没有野兽出没。
    找了约莫半个时辰,在一处山谷的悬崖中段,他发现了一个理想的地点。
    山洞离地约三十米,洞口被藤蔓和灌木遮掩,从下方根本看不见。他穿透岩壁进入洞內,空间不小,足有半个篮球场大,洞顶有天然裂缝透气,地面平整乾燥。
    “就这里了。”
    何大民灵体回归——不是回北平的肉身,而是先进入太极空间,再从空间里將准备好的物资取出,堆放在山洞里。
    这个过程很费劲。虽然太极空间能储物取物,但灵体与肉身的距离太远,每次取出的体积有限,他得分上百次才能把全部物资搬出来。而且灵体状態下收放实物,消耗的是魂力,比肉身搬运更吃力。
    忙活了近三个时辰,山洞里堆满了物资。步枪码放整齐,子弹装箱,手榴弹垒好,药品粮食分门別类。
    何大民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確认没有留下任何个人痕跡。
    最后,他在洞口布置了一个简易的预警机关:用细藤缠住几块碎石,有人触动就会发出声响。这不是为了防人,而是防野兽。
    做完这一切,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何大民不敢耽搁,灵体化作流光,朝著北平方向疾飞。
    必须在日出前回归肉身,否则阳气升腾,对灵体有害。
    回程比去时更急。他全力催动魂力,速度提升到极致,耳边风声如雷。下方的山川河流飞速倒退,偶尔能看到早起农家的炊烟。
    当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时,何大民的灵体终於穿透东跨院的屋顶,回归肉身。
    “呼……”
    他睁开眼,长长吐了口气。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也有些发白——一夜奔波,魂力消耗不小。
    但心里踏实了。
    那些物资已经安放妥当,接下来就是通知王红霞。起身下炕,何大民从柜子里取出纸笔。没有写具体內容,只画了一幅简易地图:太行山脉某处,一个山洞的標誌,旁边画了枪和药箱的简笔画。
    地图画得潦草,但关键信息清晰。他將纸折好,塞进一个空信封。
    今天去丰泽园的路上,他会“偶然”路过西四牌楼的刘记茶馆——王红霞说过,那里是联络点。把信封塞进门缝,自然会有人取走。
    至於刘记茶馆联络点能不能理解,会不会去取,那就不是他的事了。
    窗外,天光大亮。胡同里传来卖早点的吆喝声,新的一天开始了。
    何大民换好衣服,推开院门。晨风扑面,带著早春特有的清冷气息。
    他抬头看了看天空,朝阳正从东方升起,金光洒满青砖灰瓦的四合院。
    这乱世,这北平,这刚刚开始的新生活。
    而他,何大民,一个十四岁的厨子,一个拥有前世记忆的杀手,一个暗中支持抗日的修炼者,正一步步在这时代洪流中,找到自己的立足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