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落鹰峡’三字入耳,连慎身形猛然一晃,撑住桌案的手背青筋暴突。
    这份认罪书与孙绍惨死的尸身一同高悬城门,其用意之狠绝,远不止于毁掉孙绍一人,更要彻底撕碎定北侯府的门楣与信誉,甚至动摇军心,引民心向背!
    “如今消息已经传开了,满城哗然,百姓们都在议论此时,定北侯那些旧部眼下人人自危。”亲卫声音发颤。
    连慎僵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他倏地转头,目光如淬毒的利箭射向魏静檀,却见对方正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
    “是你动的手?”
    “我知道大人不会轻易收手。所以来之前,便与他们说好了,若我被请来‘做客’,他们就送您一份‘薄礼’。”魏静檀迎上他的目光,“大人,还喜欢吗?”
    “看来你知道的确实不少,能在我眼皮底下,如此干净利落地解决孙绍。”连慎疑惑的问,“你手上哪来的人?”
    魏静檀摊了摊手,“我手上可没人,而且我之前说了,是大人自己,这十几年来造下的孽。怨念郁结,也是会杀人的。”
    天上地下,连慎既然踏上这条路,便从未畏惧。
    可魏静檀轻描淡写间掀开的这一角,却让他眼前骤然闪过无数张早已模糊的脸,那些被他视为垫脚石、弃子,或悄然处理掉的旧人。
    他们或许卑微,或许早已化作黄土,可他们的恨意、他们留下的因果,却像无声的藤蔓,在这深不见底的夜里悄然缠上了他的脚踝。
    这种无从捉摸、却又无处不在的敌人,比明刀明枪更令人心悸。
    杀意,在这一刻终于冲垮了他最后一丝理智与权衡。
    连慎不再言语,甚至没有再看魏静檀一眼。
    “你们这群乌合之众,能成什么事?但你想看我的结局,恐怕是不能够了。这间屋子,留给你埋骨。”他朝身后的亲卫摆了摆手,“送他上路。”
    亲卫闻令,没有丝毫犹豫。
    他霍然踏前一步,腰刀在昏暗烛光下出鞘半寸,寒光刺眼,整个密室仿佛被这金属的摩擦声冻结。
    他逼近榻边,阴影完全吞噬了坐着的魏静檀,高举的右臂,蕴含千钧之力,刀锋所向,正是魏静檀毫无防备的颈侧。
    连慎甚至能预见到下一秒血光迸溅的画面。
    然而,就在那刀锋即将撕裂空气、完成致命一斩的千钧一发之际,亲卫的手腕轻微地一偏。
    那本应斩向脖颈的刀锋,擦着魏静檀的肩头衣料掠过,只在空中留下一道冰冷的弧光。
    与此同时,他空着的左手快如闪电,五指成爪,携着凌厉劲风擒住连慎的咽喉,方才的恭顺消失不见。
    连慎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喉咙被死死扼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魏静檀这才慢悠悠地站起身,看向连慎,忍不住叹息,“我不会劝你收手,更不会杀你。你我之间的赌约,依然作数。我赌你身败名裂。”
    第121章 千里烽烟 黄粱梦醒(11)
    墨羽将连慎击晕,仰头问,“真的不杀他吗?”
    “他还有用,现在还不能死。”魏静檀知道他是仇人在眼前,不杀之而后快心里憋屈,想想又补了一句,“杀他何必脏了你的手,剜心伐志,使其于绝境中自毁,方为上策。”
    “那听你的。”墨羽收了刀,语气慵懒道,“不过我们要带走的人太多,为了突围,得放把火才行。”
    魏静檀看了眼地上昏死的连慎,问,“这是哪?”
    “上面是连家祠堂。”
    祠堂?魏静檀唇边浮起一抹极淡的讥诮。
    且不说寒门小户连片家族坟茔都没有,就是连氏阖族上下也没几个人,如今竟也学起世家做派,立起祠堂来。
    墨羽顺着魏静檀的目光,也瞥了一眼连慎,“祠堂岂不正好,供奉祖宗牌位的地方,子孙不肖,做祖宗的也别想安生。”
    魏静檀最后瞥了眼连慎起伏的胸口,转身跟上墨羽的脚步。
    密室出口竟设在供台之下,推开暗格时,香灰簌簌落了他满头。
    钻出逼仄通道,祠堂内森冷的檀香气息扑面而来,数十个牌位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看着有种七拼八凑的体面。
    墨羽已闪身至紧闭的雕花门前,侧耳凝听。
    夜色浓稠,远处偶有犬吠,更衬得祠堂周遭死寂一片。
    他回头道,“我跟宋察使已经说定,一见火起他们便从后巷突围。我们往反方向走,帮他们吸引注意、争取时间。”
    魏静檀点了点头。
    墨羽瞧他面色,有些不放心的问,“你还好吗?可别勉强,到时候沈确回来,我怕没法交代,要不你也走后巷吧!”
    “别瞧不起人!我还不至于交代在这。”
    魏静檀拿起供桌上的香烛,毫不犹豫地伸向垂挂的陈旧帐幔。
    干燥的织物遇火即燃,火舌呼啦一声向上窜去,迅速舔舐着木制的梁柱和匾额。
    浓烟开始弥漫,带着木头与布料焚烧特有的呛人气息。
    火光跳跃,将祠堂内那几个牌位映照得忽明忽暗,光影幢幢,仿佛历代先祖都在无声注视这场大火。
    魏静檀看着牌位道,“你们若在天有灵,就保佑你们的不肖子孙连慎,别死在今晚。”
    “你倒是虔诚,这时候还有心情管他?就这破祠堂也没什么好烧的。”墨羽抱臂看着他,一脸嫌弃。
    几乎是同时,外面传来惊惶的呼喊,“走水啦!祠堂走水啦!”
    纷乱的脚步声瞬间加剧,朝着火光冲天的祠堂涌来。
    墨羽与魏静檀拉开门,热浪与浓烟率先涌出,紧接着两道迅疾如风的身影闪出祠堂,门外数名家丁提着水桶、端着盆皿慌慌张张跑来,乍见门内冲出人来,俱是一愣。
    “有贼人!放火的贼人!”不知谁先喊破了音。
    墨羽刻意给对方一些反应的时间,顺便弃了身上的累赘,手上一卷,无形的气流带起数片灌木上的叶子,随着他的动作,叶片在月下划出数道难以捕捉的淡青轨迹。
    扑来的护卫只觉得持刀的手腕骤然一凉,紧接着是迟来的、锐利的刺痛。
    他们低头,只见腕上护腕皮革已被整齐割开,一道细长的血线浮现,鲜血迅速渗出。
    力道拿捏得精准,只伤皮肉,未断筋骨,只在瞬间便让他们钢刀落地。
    他们捂着手腕踉跄后退,满脸是难以置信的惊骇。
    “这边!”墨羽低喝,引着魏静檀朝正门处去。
    连府救火的家丁、持械的护卫、惊慌的丫鬟仆役乱作一团,呼喊声、泼水声、木材爆裂声混杂一片。
    府中的护卫并非草包,最初的惊慌过后,迅速结阵围拢,刀光剑影立刻交织成网。
    一路上墨羽开路破阵,魏静檀断后补漏,他们目标明确,直扑正门方向。
    混乱中,一个粗豪声音暴喝,“拦住他们!弓箭手准备!”
    数名持弓护卫从侧院奔出,慌忙搭箭。
    魏静檀眼神一冷,连慎府中居然还有弓箭手!
    电光火石间,他抬脚踢起地上散落的水盆、木桶,呼啸着朝弓箭手群砸去!
    弓箭手们猝不及防被淋了一身,将他们砸得东倒西歪,箭矢歪斜射出,不知飞向了何处。
    “走!”墨羽低喝。
    二人身形再展,趁着护卫混乱的空隙,掠上前院照壁。
    突然地面两粒烟丸炸起,魏静檀透过烟雾隐约看见墙头站着一人。
    离开连府,身后追兵的呼喊与火光迅速被高墙隔绝,变得模糊不清。
    两人在黑暗中沉默疾行,只有衣袂摩擦砖石的细微声响。
    他们一口气跑出几条街,墨羽停下脚步,侧耳倾听片刻,远处连府的喧嚣已然远了。
    “暂时安全了。”
    他看向魏静檀,月光照亮他半边脸庞,神色平静,“可还好?”
    “无妨。”魏静檀粗喘着,抬手理了理微乱的鬓发。
    墨羽目光扫过他,忽然问,“你还带了烟丸?”
    魏静檀摇头,气息已渐渐平复,“不是我的。”
    “是我的!”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自旁侧墙头轻盈落下,恰好落在两人之间。
    墨羽瞳孔微缩,下意识侧移半步。
    “是你!”
    来人正是格日勒图。
    他站定身形,目光先落在墨羽脸上,带着审视与探究,“你认得我?那阁下是……?”
    墨羽神色恢复淡漠,语气疏离,“没那个必要。”
    格日勒图被这话一噎,还未回应,魏静檀已直起身,看向他,“你怎么来了?”
    “我还指着你明日安排我入宫呢!自然不能让你死了。”格日勒图说了句大实话。
    魏静檀看了他一眼,“我可提醒你,合作归合作,别动什么歪心思!你没有胜算。”
    格日勒图闻言,非但不恼,反而咧开嘴笑了笑,“放心,我又不傻,一下得罪两边的事,我可不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