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连府的后园,虽非前庭那般人来人往,但平日也该有负责洒扫的仆役、修剪花木的园丁,或是偶尔穿行其间的丫鬟小厮。
    然而此刻,目光所及,那精心铺设的卵石花径上空空荡荡,修剪整齐的花木在阳光下静立,连一只鸟雀的身影都稀落得很,偶尔一声啼鸣,反而更衬出这方天地的沉寂。
    他们对视一眼,借助树木和屋脊的阴影,如同两只灵敏的狸猫,向着连琤所居住的东院方向潜行而去。
    越是靠近东院,那股不寻常的寂静感便越是浓重。
    穿过一道掩映在藤蔓后的月洞门,东院的院墙已在前方。
    两人借着墙边繁茂的古树枝桠悄然伏上墙头,眼前的景象却让二人同时屏息。
    四名佩刀家丁如石雕般守在院中,面容肃穆,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每一寸角落。
    而更令人心惊的是,连琤所居的那间厢房,窗扇竟被厚重的木板从外严实钉死;门扉同样被交叉的木板牢牢封住,粗长的铁钉深深楔入木中。
    整个院子像一个精致的囚笼,透不出一丝声息。
    第114章 千里烽烟 黄粱梦醒(4)
    他们二人悄悄从墙头退了下去,显然连琤的面,他们今日是见不到了。
    想来这一切应该是连慎的意思,他作为父亲知道此间凶险,想保全儿子用这样的方式也无可厚非,但他究竟知道些什么呢?
    沈确和魏静檀伏在灌木里,暗自庆幸多亏没走正门,眼下知道连琤没事,他们稍稍心安,但之后的事他们只能靠自己。
    魏静檀犹豫了片刻,压低了声音道,“走之前,我还想去见一人。”
    “谁?”沈确问完才反应过来,“你姨母?”
    魏静檀点了点头,言简意赅道,“多年未见,听说她身体一直不好。”
    既然来了顺道去看看也好,儿子被父亲这样囚困,说不定她做母亲的能知道一二。
    他们顺着墙根,来到连家主母的院子,刚一靠近,里面传来几声压抑、连续的咳嗽声。
    他姨母所居的院子方正,却无甚景致。
    青石板路直通房前,两旁花圃里月季残败,角落假山堆得潦草,下有一池泛绿的死水,浮着枯叶。
    整个院子透着无人用心打理的倦怠。
    听闻连宰辅与崔氏膝下只有一子,多年来连宰辅守着病弱的发妻,并无妾室旁出,府中内外皆言宰辅情深。
    正因主母常年卧病,难理家事,府中下人行事难免松懈。
    他们见院中无人,径直走向房门,恰在此时,门扉由内拉开,一个端着空药碗的中年婢女低头步出。
    她抬眼,猛地撞见迎面走来的两个陌生男子,瞳孔骤缩,惊骇之下,刚要冲破喉间的叫嚷声,被魏静檀一把捂了回去。
    魏静檀的目光倏地落在她眉宇之间,那熟悉的轮廓,经年风霜未曾完全磨灭的旧影,脱口而出道,“赵姨,是我。”
    对面的人被他这一声叫得愣住,他见状立即放下手,眼底翻涌着漂泊归来见到亲人的欣喜,和渴望被认出的忐忑期待。
    这世间称她一声‘赵姨’的,除了连小郎君之外,那就只有……
    “你是?云昭!”她试探着,声音轻得如同梦呓,可话音未落,目光已将他从头到脚急急掠过一遍,无需他点头,那熟悉的骨相,那份刻入记忆深处的感觉,已让她瞬间确认,泪水瞬间夺眶而出,“真的是你!老天有眼,你还活着!”
    她后退着将他们让进门内,见他们身后并无小厮引路,心下便已明白了七八分。
    魏静檀问,“姨母的身体怎么样了?”
    赵姨闻言,刚止住的泪水又簌簌滚落。
    她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如今见到亲人,将积年累月的压抑一下子倾诉出来。
    “自从纪家出了那档子事,主母这身子骨,就彻底垮了。起初是日夜惊悸,不得安眠,后来便一病不起,汤水难进。这些年,能请的名医都请遍了,能用的珍稀药材也都试过了,可就是不见起色。人眼见着消瘦下去,整日昏沉,一个月里,统共也就那么三五日,神智能清明些,勉强能攒起一点力气,说上几句话。大夫都说,这病根不在身上,是郁结在心,药石难医。”
    一夜之间亲人尽丧,这打击对一位深宅妇人而言,无异于剜心剔骨。
    魏静檀不再多问,对赵姨道,“带我去看看姨母。”
    沈确立在门口把风,赵姨用袖子彻底擦干眼泪,定了定神,引着魏静檀轻手轻脚地向里间走去。
    里间的光线有些昏暗,阳光被厚重的帘幔遮住大半,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
    拔步床上,帐幔半垂,隐约可见一个消瘦的身影陷在锦被之中,几乎没什么起伏。
    魏静檀的脚步在床前几步外停下。
    他静静地看着那模糊的身影,床榻上的人似乎有所感应,极其缓慢又艰难地,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呻吟。
    赵姨连忙上前,俯身轻声唤道,“主母?您醒着吗?您看谁来看您了?”
    魏静檀上前一步,双膝跪在踏登上。
    他望着崔氏苍白如纸、颧骨凸出的面容,那曾经熟悉的温婉眉眼已被病痛和愁苦侵蚀得几乎变了形状。
    他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窒闷地疼。
    他忍着泪,轻轻的开口,“姨母,我是云昭,我回来了。”
    榻上的人张了张嘴,唇瓣颤抖着,半晌未能拼凑出一个清晰的音节。
    泪水从深陷的眼眶里涌出,顺着太阳穴滑入斑白的鬓发。
    魏静檀心中一恸,立刻握住她冰凉的手,将它拢在自己温热的掌心,轻轻贴在颊边,温声道,“姨母,不急,我在这儿。您认得我,是不是?我没死,我回来了。”
    崔氏喘息着,目光死死盯着魏静檀,泪水更加汹涌,却依旧发不出像样的声音。
    她收回手,艰难的去拿枕下的东西。
    魏静檀见状替她伸手去摸,枕下只有一方帕子。
    “您是要这个吗?姨母?”
    崔氏闭了闭眼,将帕子往他手里推,示意让他拿走。
    魏静檀展开来看,上面绣着一簇鲜艳似火的凌霄花,看绣工既不是他母亲的,也不是他姨母的,心中不禁疑惑,为什么他姨母要给他一方旁人绣的帕子?
    “姨母为何要给我这个?”
    崔氏凑近他的耳边,一字一句道,“救……连琤……带他……走……”
    话音落下,她攥着魏静檀的手猛地一松,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木偶,头无力地歪向一侧,眼睫阖上,陷入彻底的昏厥。
    “主母!”赵姨扑到床边,声音发颤。
    魏静檀来不及细想,迅速探向崔氏的颈脉,指尖感受到那细微如游丝般的搏动,才稍定心神。
    “只是力竭晕厥,暂无性命之忧。”
    说罢,他的手转搭向崔氏枯瘦的腕间。
    指下脉搏微弱,细若游丝,确是大病耗损之象。
    然而,在那片衰微之中,却又隐隐透出一丝滞涩与浮乱,不似纯粹的虚症,倒像被强行压抑,困住了生机,像病但又好像不是病。
    加之,方才崔氏隐含危机的嘱托,难道她知道些什么?
    连琤怎么了?为什么要救连琤?
    魏静檀收回手,看了眼手中的帕子,目光转向一旁忧惧交加的赵姨,“姨夫待姨母如何?”
    赵姨犹豫了片刻,“面上是极周到的。自打主母嫁进连府,这么多年,两人一直是相敬如宾,从未红过脸。主母病后,家主也是日日都来探望,汤药饮食,无不亲自过问。家主虽是日日都来,但主母清醒时,却常常推说精神不济,不愿多见。有时候,即便家主在房里坐上一炷香的功夫,两人也说不上几句话。”
    相敬如宾,却心隔山海;关怀备至,却回避相见。
    魏静檀站起身,忍不住回望向姨母,心中不免问一句为什么?
    第115章 千里烽烟 黄粱梦醒(5)
    离开连府,走在街上。
    沈确眼角余光瞥见魏静檀专注的神情,忍不住低声问,“这帕子是从崔夫人枕边拿的?上面的绣工有什么特别吗?”
    他方才在房中便注意到魏静檀将这方帕子收入袖中,却不知为何。
    魏静檀将帕子展示给他看,“女子绣花与书写笔迹是一个道理,每个人都有独特的风格。这凌霄花的起落走针,我没见过。”
    沈确挑了挑眉,似乎在理解他话里的意思,“你是说,崔夫人给了你一方不知何人绣的帕子,并嘱托你救连琤?”
    魏静檀点了点头,疑惑道,“我不明白,连琤在自家能有什么危险,他跟着咱俩才是危机四伏呢!”
    他顿了一顿,像是要说服自己,又像是觉得那念头荒谬到不值一提,轻声道,“难道他亲爹还能害他不成?”
    话音刚落,他自己先怔了一下。
    随即,仿佛被这个脱口而出的反问点醒,他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身旁一直沉默的沈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