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这三条,说得冠冕堂皇。
    借力而为!借谁的力?
    时机未到!何时才算时机到了?
    魏静檀几乎能嗅到这话语里安抚与算计的味道。
    沈砚此人,他自认有几分了解,年纪轻轻便身居要职,靠的不仅仅是沈家的荫庇、党派的分割,更有其自身的审度。
    落鹰峡的真相一旦揭开,必会牵扯边城旧案,沈砚当真会为了弟弟的陈年旧怨,赌上自己乃至整个沈氏一族如日中天的前程?
    他不信。
    沈确显然也听出了兄长话语中的保留,他眼底那簇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微微摇曳,但终究没有熄灭。
    他了解兄长处事谨慎,或许这只是兄长稳住他的权宜之计?
    魏静檀微微抬眸,清冷的目光掠过沈砚那只落在沈确肩上的手。
    沈砚又叮嘱了几句,便以公务繁忙为由,先行离开。
    沈确站在原地,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你觉得我兄长如今在朝中立足,最大的依仗是什么?”
    魏静檀一怔,下意识地回答,“自然是圣眷,以及沈家的忠心与军功。如今定北侯已死,沈家作为军中翘楚,更是前途无量。”
    沈确望着街上远行的背影,声音如同冰珠落玉盘,清晰而冷静,“在他心中,沈氏的全局、朝堂的稳定,或许分量更重些。”
    魏静檀打量他,目光依旧清冽,“为何这么说?那可是你的亲兄长。”
    “倾盖如故,白首为新。人与人的关系总是微妙的,谁规定,血缘关系就能胜过一切呢?”沈确的脸色一点点寡淡下去,最终转身背离兄长远去的方向,“有些话,说出来也不怕你笑话。在沈家,我从来就是个多余的。自幼,父亲眼中便只有兄长,他的荣光,与我从来都是天壤之别。当初若不是国子监祭酒纪谦大人,我现在可能连字都不识一个。”
    “你说谁?!”魏静檀猝然打断他,一向平静的眸子里掀起了惊涛。
    见他这个反应,沈确只是涩然一笑,“国子监祭酒,纪谦纪大人。那时我因家世不显、父亲官职低微,没有正式学籍,不过是混在座位末尾偷听的边缘人。若非纪大人秉持‘有教无类’,允许我的存在,我恐怕至今仍是个目不识丁的庸人。”
    魏静檀目光如炬,直盯着他的侧脸,满眼皆是难以置信的惊诧。
    一段被尘封的记忆,如潮水奔涌而至。
    魏静檀终于将眼前这个清冷孤绝的沈确,与记忆中那个蜷缩在廊下、却又眼含星火的瘦弱身影重叠起来。
    那时,他还不叫魏静檀。
    他是纪云昭,国子监祭酒纪谦之子,一个因体弱多病与无稽流言,而被众人孤立,却也因此活得更加恣意的少年。
    那是个慵懒的午后,他正嫌学堂闷热,溜达到后院透气,却见几个蛮横的世家子正围着一个不敢还手的少年推推搡搡。
    “你父亲什么官阶,也配与我们做同窗?”
    “偷学来的东西,撕了便是!”
    话音未落,那几页工整的手抄书页已被夺过,瞬间被撕得粉碎,雪片般抛洒一地。
    被围在中间的少年紧抿着唇,一言不发,只是死死盯着那些碎片,眼眶泛红,却倔强地不让一滴泪落下。
    那时国子监上下都因纪云昭是祭酒之子,又见他身子单薄,便有传言说他身染恶疾,人人都避之不及。
    对此他一直气不过,扶着廊柱,掏出手帕掩着嘴,惊天动地地咳嗽起来,气若游丝的在那几个世家子惊疑的注视下,浓浓的呕了一口假血。
    那群纨绔子弟瞬间面色惨白,如同见了鬼,‘呼啦’一下作鸟兽散。
    纪云昭一抹袖子,得意地回头,却见那被欺负的孩子竟没被吓跑,反而正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将那些碎纸一片片拾起,试图拼凑。
    “撕得这么碎,你还指望拿回去粘好不成?”
    地上的人抬起头,那双原本黯淡的眸子因愤怒和委屈燃着惊人的亮光,声音倔强而低哑,“这是我的书。”
    “书而已,喏,我的给你。”纪云昭将自己那本递到他面前。
    他猛地缩回手,背在身后,用力摇头。
    “怎么?怕我传染你?”纪云昭兀自一笑,国子监里哪个人暗地里不叫他‘病痨鬼’,说起他大多都是‘时日无多’这样的话。
    想到这,他将书扔在地上,带着几分自暴自弃的愤怒道,“算了,你爱要不要。”
    说完,他转身作势要走,衣角却被人从后面轻轻拉住。
    他回头,对上那双亮得灼人的眼睛。
    “我不是怕。”少年人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执拗,“是不能白要你的东西。”
    纪云昭愣住了。
    他第一次听到有人用这样认真的语气,不是因流言而惧怕或因怜悯他时日无多,只是因为不能白要。
    他弯腰捡起自己的书,拍去尘土,忽然会心一笑道,“谁说要白给你了?”
    他变脸极快,方才的阴郁一扫而空,少年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人,明明脸色苍白得像鬼,眼神却亮得惊人,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洒脱。
    “在我死之前,做我的玩伴吧!”
    那时的沈确,还无法完全理解死亡的重量,他只看到眼前这人的脸上,有着最鲜活的笑容。
    他像是被那光芒蛊惑,极轻,却极郑重地应了一声,“好。”
    第92章 焚信余灰 覆孽缘(13)
    魏静檀若有所思的跟在沈确身后,直到走进皇城大门。
    拐进官署,便见祁泽迎面而来,他凑上前避着旁人道,“大人,连琤连大人来了。”
    沈确一愣,回头示意魏静檀跟上。
    值房内,连琤一身官服坐在案前,平日里总带着三分笑意的桃花眼,此刻混合着紧张与灼热的期待。
    “出什么事了?”沈确问。
    连琤抬了抬下巴示意祁泽守在门口,才神秘兮兮的从贴身内袋中,极其郑重地取出一物,“方才在街上,有人塞给我这个。”
    沈确接过来,是一把钥匙。
    钥匙形制古拙,以黄铜铸就,长约三寸,表面光滑,不见铜绿。
    钥匙柄部,雕刻着一个极其繁复奇特的符号,外廓是一个完整的圆环,内部却非寻常图案,而是由火焰的升腾纹路与流水的漩涡波纹交织缠绕,构成一个动态而和谐的奇异整体,中心点则是一个微微凸起、形似未开之眼的印记。
    “钥匙?”魏静檀眸光一凝,清冷的声音里带上一丝探究,“什么人塞给你的?”
    “前户部尚书郭贤敏家的老仆。”
    郭贤敏?
    前些日子他被抄家下狱。
    倒把这个人物给忘了。
    裹钥匙的帕子里还有一张字条,沈确展开。
    ‘吾命已不足论。然子女无辜,求一线生机。今以此物为凭,换他二人平安离京。郭某九泉之下,亦感大德。’
    他看罢,转手递给魏静檀。
    魏静檀里里外外看了一遍,嫌恶道,“就不能多写几个字吗?好歹把这钥匙或是背后之人交代清楚。就这样,还指望旁人能救他儿女?”
    “这东西能辗转送到我手上已实属不易,万一有人半路截取岂不泄密。”连琤深吸一口气,语气沉重,“想来这钥匙也是十分要紧。不然他抄家下狱已有几日,最终判决为何迟迟未定!我只是想不通,他为何偏偏将此事托付给我?”
    郭贤敏的倒台,意味着那股隐藏在暗处的势力想要断尾求存。
    沈确的眉头微微蹙起,京城之中如此纷乱,他找上连琤绝非无的放矢。
    想他与山匪的关系,又利用转运之便将赈灾粮尽数贪墨,如今他用此物换儿女生机,可见分量不轻。
    沈确接过钥匙,指尖摩挲着那个奇异的符号,一股冰凉中透着隐隐温热的触感传来。
    “一把钥匙?”他沉吟道,“郭大人将保命的东西送出,它能开启何物?”
    连琤摇头,“送信之人只言此钥紧要,关乎社稷安危,却不知其具体用途。我琢磨了半日,毫无头绪。眼下郭府已被查抄,这绝非开启寻常门户或箱匣之物。”
    魏静檀伸出手指,指尖轻轻点在那符号之上,“关键在于此印记。我此前博览杂书,从不曾见过此类纹样,不似中原常见图腾,亦非释道符文,倒带着几分上古巫祝的意思。”
    “此物非官制,倒像是江湖路数。”连琤眼睛一亮,“你们有没有江湖上的朋友?”
    沈确指节收紧,钥匙棱角硌在掌心。
    他忽然道,“我这倒还真有一个。”
    魏静檀原本正思忖着改日去问问宋毅安,毕竟千面阁见多识广,听沈确这话有些意外的抬眼看他。
    连琤也担心自己护不住这钥匙,此刻放心道,“我行动多有不便,这等需要暗地里打听的事,还是交给少卿大人更稳妥。”
    沈确与魏静檀对视一眼,倒也没推辞。
    放衙后,两人避开大道,拐入城南一处僻静的巷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