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吕儒楠不解的问,“为何?”
    连琤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声音仍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紧绷,“因为那把剑是之前案件的凶器,已被封存在京兆府证据房内,绝无可能出现在这里。”
    他转向吕儒楠,语气凝重地解释道,“按照规矩,证物需待案件审结后方可处置,如今案件尚未了结,它理应还在那里。”
    一直默不作声的魏静檀,目光扫过众人惊疑不定的面容道,“要么是证物房出了纰漏,有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取走了它;要么就是,这世上出现了第二把霜华剑。”
    吕儒楠若有所思地抚着胡须,目光在连琤紧绷的面容上停留片刻。
    连琤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下意识地攥紧了官袍的袖口,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三做并作两步,朝门外扬声道,“来人!速去证物房查看。”
    与此同时,魏静檀已缓步踱至孙长庚的书案前。他的目光在散乱的文书间流转,最终定格在几本沾染暗褐血迹的册子上。那些纸页仿佛被粗暴的命运匆匆翻过,又被随意弃置于这寂静的案头。
    他轻轻拈起一册,指腹在内页边缘细细摩挲。血迹干涸后的质地硬脆,仿佛稍一用力,这片凝固的时间就会化作碎屑簌簌落下。
    血痕从书脊蔓延开来,向内页层层渗透,由深至浅,由密至疏,渐次晕染成一片凄厉的图案。这册染血的文书,就静静地躺在死者伏案之处的右前方,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
    半晌之后,他正凝神间,一阵仓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名衙役气喘吁吁地跑至书房门外,单膝跪地时甲胄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那衙役面色煞白,额上沁出的汗珠沿着鬓角滚落,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惶,“禀、禀大人!证物房……霜华剑,它、它还在!只是……”
    连琤先是一愣,随即厉声道,“但说无妨!”
    衙役的声音低了下去,“但是封条已破,锁具也有撬动痕迹!”
    连琤的呼吸骤然急促,方才强装的镇定瞬间崩塌。
    他猛地向前一步,官靴踏在青石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你说什么?!”
    衙役伏低身子,声音发颤,“回大人,霜华剑确实仍在铁柜中,但封条被利刃划开,锁芯也有新鲜撬痕,看守的弟兄说昨夜并无可疑动静。”
    魏静檀轻轻放下手中的染血文书,一脸震惊的走上前。
    这个结果,比剑彻底失踪更令人心惊,有人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京兆府重地,取剑杀人后又完璧归赵,这是何等的嚣张与算计!
    吕儒楠捻着胡须的手停在半空,沉声道,“连大人,看来凶手不仅要取人性命,还要给京兆府一个下马威啊。”
    连琤指甲深深陷进皮肉里,印出几道弯月似的白痕,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京兆府证物房,这京城司法重地,竟被人视若无物,来去自如。
    这已不仅是失职,更是赤裸裸的羞辱,是凶手甩在他这位年轻的京兆府尹脸上的一记响亮耳光。
    他强压下翻涌的心绪,声音因极力的克制而显得格外冷硬,“查!所有昨夜当值之人,一律收押,分开严加讯问!本官要一个交代。”
    大理寺卿吕儒楠上前一步,他脸上已不见方才的同僚之忧,取而代之的是属于上位者的凝重与公事公办的威严。
    “连大人,”吕儒楠开口,语气沉缓却不容置疑,“霜华剑乃连环命案的证物,如今在京兆府证物房内竟发生封条破损、锁具被撬的骇人之事。此案已非寻常凶杀,背后牵扯之深、凶徒之猖狂,可见一斑。”
    他目光如炬,直视着连琤瞬间苍白的脸,“为免线索中断,并避嫌于京兆府内部可能存在的疏漏,本官以大理寺卿之职,现正式接管自欢庆楼案起,至安定侯孙长庚遇害一案的所有关联卷宗与调查之权。”
    连琤浑身一震,猛地抬头,“吕大人!”
    他想反驳,想申辩,但吕儒楠句句在理,字字诛心,他甚至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吕儒楠不容他多言,微微抬手,语气斩钉截铁,“请连大人即刻命人,将相关一应卷宗、物证清单、以及目前所掌握的所有线索笔录,悉数移交大理寺。此间侯爷书房,亦由大理寺接手详查。连府尹,当以避嫌为重,配合交接。”
    第85章 焚信余灰 覆孽缘(6)
    按大安条律,涉及三品以上官员的命案,确该由大理寺主理;加之京兆府证物有失。
    连琤这位京兆府尹,连据理力争的立场都没有。
    他喉头滚动,最终只化作无声的吞咽,转身对着身后的京兆府衙役挥了挥手,声音艰涩道,“去,将欢庆楼案,以及后面连环案的所有卷宗、笔录,连同证物清单,一并取来,移交大理寺。”
    衙役领命匆匆而去。
    吕儒楠微微颔首,面上并无得意之色,反而愈发凝重。
    他不再多看连琤一眼,转而对着身后肃立的大理寺属官沉声吩咐,“即刻封锁书房,内外仔细查验,一应物品,哪怕是一片纸角,也不得遗漏。院中仆役、护卫,分开问话,记录在案。”
    “是!”大理寺众人齐声应道,动作迅捷而有序地散开,立刻接管了现场。
    原本属于京兆府的人马,只能无声地退至一旁,眼睁睁看着大理寺的人接手一切,忙碌穿梭,一时间无所适从。
    连琤站在原地,看着吕儒楠带来的录事、仵作、刑名护卫等人熟练地展开工作,测量、记录、搜查,一丝不苟。
    他感觉自己像个多余的摆设,方才还在主导调查,转眼间竟连踏入书房的资格都被剥夺。
    方才被强行压下的挫败与不安,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漫上心头。
    他僵硬地转过身,不再看吕儒楠,目光扫过面色凝重的沈确。
    “我们走。” 连琤的声音低沉,率先向书房外走去,官袍下摆划过一个决绝的弧度。
    连琤的步伐未有丝毫迟疑,沈确紧随其后,其余京兆府人马也即刻收敛心神,沉默而迅速地集结、转身。
    侯府朱红的大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重而冰冷的声响,将内里的暗流与秘密彻底隔绝。
    连琤站在长街之上,回望那紧闭的府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魏静檀上前劝道,“事到如今,这案子已非京兆府所能掌控。大理寺接手,于大人而言,未必不是一种解脱。”
    “解脱?是啊!可我要解脱何用?”年轻的府尹此刻满腔怒火与不甘,“莫非魏录事是觉得连某能力不济,还是认为此案水太深,京兆府不该再涉足?”
    “连大人是实干之臣,一心肃清京畿。但有些案子,查清了是罪,查不清也是罪。如今将烫手山芋交出去,大人或可暂得喘息,保全自身与京兆府一众同仁。这,难道不算是一种解脱吗?”
    连琤猛地转身,目光如刀锋般直刺魏静檀,“魏录事说得轻巧!证物在我京兆府手中有失,如今大理寺介入,我连琤第一个难辞其咎!届时,这身官袍保不住是小,当年被掩盖的真相,那些枉死之人,又该向谁讨要公道?”
    魏静檀迎着他灼灼的目光,声音依然平静,“下官正是明白其中利害,才劝大人暂避锋芒。”
    连琤神色微动,若有所思。
    沈确意会,赞同道,“连环凶徒行事诡谲、看似毫无章法,但从坊间到朝堂,每一案都有其深意。”
    “没错。”魏静檀颔首,“此前我们管中窥豹,如今将线索串联起来足见一斑,也正因如此,才需借大理寺之威。”
    大理寺之威?
    为何要借大理寺之威?
    此案移交大理寺本是迫于形势的被动之举,为何在他口中,竟似隐含了几分主动的筹谋?
    沈确下意识地看向魏静檀,想从他沉静的侧脸上读出更多深意。
    可眼下,不是深究字眼的时候,“不过眼下当务之急,是去看看京兆府证物房内的霜华剑。”
    连琤眼中的锐气未消,但魏静檀与沈确的一唱一和,已如冰水般稍稍浇熄了他心头躁动的火焰,让他沸腾的血液冷静下来。
    “但无论未来如何,眼下京兆府的职责尚未完结。” 他目光转向沈确,最后落在魏静檀身上,“走,立刻回衙署,去证物房。”
    长街至京兆府衙署的路程不算远,穿过熟悉的门廊与庭院,平素喧闹的办公之所,此刻竟显得有些空旷寂寥。
    沿途遇到的衙役见到府尹面色凝重,皆不敢多言,纷纷避让行礼。
    他们径直走向位于衙署西侧的证物房,此刻那扇厚重的铁木门紧闭。
    守卫的衙役见到连琤,立刻叉手躬身,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惶恐与紧张。
    连琤脚步未停,只吩咐道,“开门。”
    守卫衙役不敢有丝毫怠慢,慌忙取出钥匙,插入锁孔时,手仍在微微发抖。
    沉重的铁木门被推开时,发出‘吱呀’一声冗长的钝响,仿佛叹息般打破了此地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