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祁泽无声颔首,身影一闪便没入旁侧阴暗的窄巷。
    沈确与魏静檀对视了一眼,踏入大门,一股混合着醇酒、汗水和浓郁香氛的热浪便扑面而来。
    大厅中央,胡姬正踩着急促的鼓点旋转,裙裾飞扬,周围坐满了各色人等,有汉人商贾,有戴着头巾的西域胡商,也有普通食客。
    店内灯烟缭绕,胡琴声时而低回,时而颤摇,三五桌客人围坐一处,觥筹交错间,人声鼎沸。
    沈确目光如电,快速扫过整个喧嚣的大厅,一览无遗之下,独不见那史思的身影。
    魏静檀的指尖在这时轻轻碰了下他的手肘。
    他顺势望去,只见他目光微凝,正指向那道通往二楼的木质楼梯。
    那里人影稀疏,唯有几个醉醺醺的客人扶着栏杆上下。
    他正欲抬步上前,后巷方向陡然传来一声重物倒地的闷响!
    紧接着,便是祁泽发出的那一短一长、极为急促的鹰哨示警。
    沈确脸色一沉,毫不犹豫地转身,如离弦之箭般疾冲出后门,恰好看见一抹黑影正越过石桥,跃上屋顶。
    后巷暗处,祁泽正与一壮汉缠斗,更远处,那史思捂着腹部踉跄前行,深色衣物上浸染着更深暗的液体。
    沈确喝令赶来的巡卫,将那史思带离,随即人已如猎豹般疾追而去。
    前方魏静檀与那黑影已近在咫尺,月光之下那人突然于跃起旋身,弓弦震响在夜风中格外刺耳。
    沈确脱口而出,“小心!”
    几乎同时,箭矢破夜风而来,堪堪擦过魏静檀肩头,深深钉入地面。
    第二箭接踵而至,魏静檀反应极快,手腕翻转间已拔出三枚银针,迎着箭势甩手而出。
    银光闪过,但听‘叮’的一声脆响,那箭矢竟被硬生生击偏了方向,擦着他的鬓发飞过,斜斜插入他身后的土墙之中。
    这电光石火间的交锋虽化解了致命一击,却也给了那人喘息之机,黑影几个起落便已窜出十余丈。
    沈确已如疾风般掠过魏静檀身侧。
    魏静檀甩开衣摆,再次掠上屋顶,衣袂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他沿着屋脊疾行,试图配合沈确从另一侧包抄合围,几乎要将那人拢入网中时。
    那身影在清冷的月光下一晃,突然消失不见,只余下一片令人不安的寂静。
    沈确和魏静檀立于屋顶,向下环视,街巷纵横,屋舍层叠,却再也寻不到那人的半点踪迹。
    “分头找!”
    他们身形一动,如夜枭分飞,悄无声息地跃下屋顶,一左一右,融入那片沉寂的黑暗之中。
    魏静檀落入的这条窄巷比沈确那边更为幽深曲折,两侧是高耸的砖墙,连接着几户人家紧闭的后门,堆放着杂物的角落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他屏住呼吸,周身感官在黑暗中无限放大,捕捉着空气中那一丝极不协调的、带着杀意的气息。
    左侧一堆废弃木箱的阴影猛然炸开,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扑出,动作快得只剩残影。
    一柄短刀泛着寒光呼啸而出,随那人的动作当空画出一个完美的弧线,由上至下朝魏静檀的脖颈砍了过去。
    对面之人出手不仅大胆凌厉,更是全然不顾自身安危,只求一击毙命。
    魏静檀足尖点地借力腾跃,蹿出一丈开外,不然这一刀直接能砍进肉里。
    那人见一击未中便稳住身形,抛着手上的短刀,薄唇轻抿,透出一股子懒散与不羁,“这就对了嘛!既然武功这么好,为何要藏着掖着?”
    他这话问出口,魏静檀不由得一愣,“阁下认识我?”
    此人也不见外,抬手扯下面巾,“这才几日不见,就不认得了?”
    如此坦然可不是好事,魏静檀心中警惕更甚,面上却顺着他的话调侃道,“敢在大安都城行凶,是阁下肉干的生意不好做了吗?”
    “笑话!大安都城又怎样?老子想杀人,难道还挑地方吗?”他语调轻扬,带着几分戏谑,上下打量魏静檀,“看你这样子,会武功的事,怕是已经被沈确知道了?啧,真是可惜!你究竟是什么人?费尽心机潜伏在沈确身边,所图为何?”
    魏静檀被他这一连串反客为主的问话弄得一怔,“这话,好像应该我问你吧!”
    “都带着目的来,谁问不一样?”他浑不在意地耸肩,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你一个铁勒人!”魏静檀目光如炬,切入正题,“为何要来大安刺杀那史思?他可是你们自己人。”
    “是铁勒人又如何?我与那史思有仇,这个理由,够不够?”他看着魏静檀敛眸凛声道,“反倒是你,遮遮掩掩,究竟是谁派来的?”
    “关你什么事?你是沈确什么人?这么在意他的安危?”魏静檀眉头一挑,“论亲疏远近,于他而言,我可比你近多了。”
    他摸摸鼻子,竟点头认同,“这倒是。我不过是旁观者清,见不得有人被蒙在鼓里,替他心寒罢了。”
    魏静檀勾唇嗤笑,“两国敌对竟也能如此惺惺相惜?今日我算开了眼了。”
    “你不过是个在都城享受安逸的京官,那个铁血金戈、戎马杀伐的世界离你太远。你永远不会理解那些出将挂帅的人,在百姓心中战功彪炳、恍如神佛;可在天子眼里,却是可以撼动巍巍皇权的存在。”
    “然后呢?你特地跑到大安来心疼他?”魏静檀冷冷的看着他。
    方才暗淡片刻的刀尖此刻在月光下闪烁,压抑至极的寂静中,细微的动作里透露着即将爆发的杀意。
    对比魏静檀的赤手空拳,他此刻胜算更大。
    “既然你不说,我也懒得问,这便要送你上路喽!”他慢条斯理地转着刀,锋刃划破夜色,“记住,到了阎王殿前,就别喊冤了。”
    话音未落,他身形已动,刀光直取魏静檀咽喉。
    第73章 胡笳声断 当年盟书(13)
    刀锋破空之声戛然而止。
    一柄长剑格挡在魏静檀颈侧,稳稳阻挡了那抹杀意凛然的银光。
    对方只觉一股浑厚的力道反震而来,虎口微微发麻,竟再难向前推进分毫。
    浓稠的夜色,他悄然降临,云层游移,月光如薄纱般洒落,勾勒出沈确挺拔而瘦削的轮廓。
    他手腕一翻,看似轻描淡写,剑柄精准无比地撞在对方持刀的脉门上。
    伴着一声闷哼,对方踉跄退后两步,只觉得半条胳膊瞬间酸麻无力,短刀险些脱手。
    “沈确!”对面的人惊讶喊出他的名字,怒其不为道,“你还真是半点长进都没有!看人的本事就这么差吗?难道落鹰峡的亏还没吃够?”
    落鹰峡是沈确心底最深的伤,魏静檀看着他僵直的背影,那股子隐忍化作寒意无声地扩散开。
    他是要激怒沈确吗?
    这一刻魏静檀既紧张又茫然,目光不由得在他们之间逡巡。
    半晌,沈确终于开口,“所以,你是在为我鸣不平吗?格日勒图。”
    魏静檀心头一震,他竟认识对方?
    他迅速抬眸看向对面,果然,那人脸上的惊愕丝毫不逊于他。
    那双原本被怒火点燃的眼睛里,此刻映出讶异与动摇,仿佛被兜头泼了盆水,再无半点星火。
    “准确的说,应该是哈尔库特部的特勤。”沈确举起手中的长剑,指腹缓缓擦过冰冷剑锋,语气漠然道,“他的命,我要留。至于你,落鹰峡的账,我们是时候清算了。”
    格日勒图深邃的眸子微眯,冷笑道,“我劝你打消这个念头。落鹰峡的债,你不该找我讨。今日我若是死在这,你那些兄弟的仇,可就报不成了。”
    “为何?”魏静檀蹙眉,脱口而出的问。
    当年落鹰峡那场血腥的埋伏,为首的不正是哈尔库特部的人吗?
    格日勒图疑惑的看向他,转而问沈确,“此人一看就不是善茬,贯会装傻充愣,其身份你就没有怀疑过?”
    “怀不怀疑他,那是我的事,你只管说你的。”
    格日勒图忽然笑了,那鄙夷的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透出几分讥讽,“那天我们铁勒的大部队都在主战区,我们哪能算出你会临时改道,就算接到消息,组织人手赶到那还需时辰。怎么可能是我们?”
    这种无凭无据的话谁都会说,见沈确的神情不为所动,格日勒图顿时又气又恼,搜肠刮肚的想能够佐证的证据。
    此时,远处骤然响起一片急促而整齐的马蹄声,如同骤雨敲击地面,迅速由远及近。
    紧接着,火把的光芒大盛,刺破了浓重的夜色,眼看就要转过街角朝他们而来。
    情势急转之下,格日勒图自知绝不能落入金吾卫之手,不置可否的朝沈确道,“那史思的命我必取之,至于落鹰峡的事,你会相信我的。所以下次见我的时候,态度好点。”
    沈确眸色一沉,几乎在对方挪步的同时出手。
    剑光乍起,如一道冰冷的闪电直刺格日勒图后心要害,逼得他不得不回身应对,抽出腰间短刀格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