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连琤曾在秦知患口中听过此人,昨日欢庆楼里兵荒马乱又未曾细看,如今静观,倒生出几分莫名的亲近之感。
    “人精?”连琤点头认可,“若真是这样倒也难得,不愚不奸、恰得其分为最佳。你要是在鸿胪寺混不下了,来我京兆府,法曹司那边最缺这样的‘人精’。”
    魏静檀放下筷子,叉手道,“谢连府尹抬爱。”
    掌柜的端来面,连琤抽了双筷子,挑着面缓缓问,“三年前,你父亲沈夙从边关加急送至京城一份军报你可曾亲眼看过?”
    眼下他被连环案闹得焦头烂额,还有心思问这事,沈确思忖片刻,终是摇了摇头,“没有。”
    “那你信誓旦旦的跟我说,不是你父亲,感情是你自己臆想的?”连琤停下倒醋的手。
    沈确辩解,“当年陈响给我们的军备不是掺沙石的米,就是一砍就裂的刀,你说这仗让我们怎么打?当时下面军心不稳,我们告的自然是他!”
    连琤也不与他辩解,只沉眸问,“想必还没有人跟你说过,那份举报的奏疏到京后的事吧?”
    沈确见状怔愣住,随即认真的摇了摇头。
    连琤冷笑了一声,吹了吹面汤喝了一口,抿了唇道,“我告诉你!当年举报信上提到了纪老,说他通番私贩。此消息一出,朝野震动。昭文帝命大理寺受理此案,在纪府搜出与外邦书信的罪证。其中有一封是纪老写给陈响,还未寄出的信,信上是让其将沈家父子灭口。毕竟纪家是三朝元老,加之昭文帝和几位重臣力保,才将他们处以流刑。”
    他说罢,魏静檀的声音横插进来,“确定是纪老的手书吗?”
    不知为何,京中众人对于此案不是讳莫如深,就是不知内情。
    魏静檀入京已逾一年,却也是调查无门,与沈确的情况大致相同。直至今日,才终于将此案的前因后果听了个分明。
    连琤侧目看他,“我父亲当时任中书舍人,他亲眼看到过那封信,上面还有纪老的私印。不仅这一封,连沈夙的加急奏疏,我父亲也亲眼瞧过。”
    沈确难以置信,“这怎么可能?”
    连家和纪家二姓交婚,各娶崔氏姊妹,遂为僚婿。
    也正因如此,连慎在此案的会审、查验上被排除在外。
    沈确半晌才狐疑的问,“我以前问你,你从不说,为何偏今日告诉我?”
    连琤从怀里抽出一张宣纸,推至他面前,“你可见过这个徽记?”
    第22章 棋局初开,落子无悔(7)
    宣纸上是一副不知从哪拓画下来,带有北斗断箭徽记的马蹄铁。
    沈确瞳孔骤缩,一旁的祁泽脱口而出道,“这不是铁勒那边哈尔库特部的徽记么?”
    多年来,落鹰峡剐着岩壁的寒风,依旧在沈确记忆里呜咽。
    当年他提议临时改道至此,铁甲还未沾尘,便被伏兵的箭雨钉在生死线上,齿间漫开的铁锈味至今未散。
    那是箭簇穿过铠甲扎在皮肉的味道,是敌军的利刃划开脖颈的味道。
    耳畔仍想起那句破碎的絮语,‘校尉快走。’
    连琤低头慢吞吞地吃面,也不催他。
    祁泽神情担忧的看向沈确,轻唤道,“大人……”
    沈确抿紧了嘴角,咽下已滑到唇边的一声叹息。
    “见过,如果翻译成中原意思就是雪魂部。不过他们部落一向神秘,通常负责伏击和暗杀,我们至今都没有人见过他们部落首领的真容。”
    连琤用帕子擦了擦嘴,继续道,“当年在纪府搜出的密函里,其中几封就有这个徽记。如今它又出现在京城,看来当年陈响背后贪墨私贩的人仍在继续。”
    当年的构陷天衣无缝,陈响一死,所有线索戛然而断。那些精心炮制的‘罪证’环环相扣,竟找不出一丝破绽。
    纪家上下纵有千般冤屈,面对这铁桶般的局,竟连半句辩白都递不到御前。
    这样的手段,不仅要有通天的权柄,更需三省六部的人脉,方能将这弥天大案做得密不透风。
    而今三年过去,其间未露半分马脚,可见幕后之人权柄更甚,党羽之众更难预料。
    连琤看了眼沈确道,“凶手这次行凶的目的,想必就是冲着这案子来的。若是要查便是踏上一条不归路,迈出后,就再也不能回头。以目前的局势来看,你们沈家在这件事上是始作俑者,所以我想知道你的立场是什么?”
    “查,我帮你。就算是把京城每块砖都掀起来,我也要揪出这群蛀虫。”沈确咬着槽牙,眼底翻涌着怒意,他心中的恨不仅仅是落鹰峡的那场箭雨,还有国子监里那个明媚的少年。
    连琤指节叩着桌案,“沈家今日的荣宠都建立在此之上,谎言一旦被推翻,你只怕要成为家族罪人。”
    “天理昭昭,沈家若是因此忝居高位,与那群蛀虫何异?虚假之上又何来稳固一说?”
    他既要入这局,不把棋盘掀翻,岂会甘心离席?
    却听魏静檀问,“这个马蹄印是在哪里发现的?”
    “兴善坊的货栈。”
    “听说里面的货物没了,金吾卫可有寻到?”
    连琤摇头道,“这个货栈比较偏僻,人迹罕至,但后院对街处又设了一个门,龙槛早就被私卸掉了。有人也说常看见他们送货,未见他们出货,想来偷偷转运走了。”
    魏静檀纳闷,“其他坊门都设有过龙槛,宽距马车根本进不去,他们连车一并运走,总该有个中转吧?”
    他略一沉吟,又追问道,“而且我还有一处不解?死者长途跋涉走镖运货,为何要用战马?”
    “战马?”连琤一惊看向沈确。
    沈确也正为此事困惑,闻言不由瞳孔微缩。
    这不仅是观察仔细,还要有见识,他好奇地问,“你怎知这是战马?”
    “远途的蹄铁笨重,但以耐磨为主;战马的蹄铁以灵巧轻便为主。”魏静檀指了指那图上道,“你看这蹄铁,不仅精巧,还因不合脚而被修铸过的痕迹。”
    沈确的目光如刀般盯着魏静檀,仿佛要穿透皮肉直剜进骨缝里。
    魏静檀被他盯得心虚,却又不知为何要心虚,挺直腰板道,“这不是常识吗?”
    半晌才听沈确幽幽调侃道,“这回终于不是写话本了!方才听你侃侃而谈,我还以为你在军营里喂过马呢!”
    连琤问,“真是战马?”
    沈确肯定的点头分析道,“蹄铁前端磨损严重,虽是战马,但我猜应该是淘汰下来的,忘了换蹄铁罢了。”
    祁泽弱弱的问,“他们到底打哪来?铁勒不是在北边吗?”
    “过所难道是假的?”连琤蹙眉深吸了口气,“这事我会派人去陇西查。”
    天色不早,他面已吃完,说罢起身要走,沈确叫住了他,郑重的问,“我想知道,纪老一家在流放的路上是怎么死的?”
    当年连琤遵从母命,千里奔波去为客死在流放途中的姨母一家料理后事。
    流放的罪人意外死亡,要经官府查验原由,出具文书押花,才算了结。
    根据验尸记录上的结论,是染时疫病逝。
    可连琤料理完丧事原路返回的时候,竟听来一件蹊跷事,那些接触到此案的仵作和小吏竟在他扶棺离去不久,逐个离奇死亡。
    回京之后,众人对这案子的态度讳莫如深,连琤也只好三缄其口。
    本以为纪家的屈枉世人早已遗忘,没想到凶手行凶让旧案重提,眼前这般在意的人偏偏又姓‘沈’。
    连琤摇头,“谁知道呢!不过有朝一日,终会有人为我们解答。”
    回到赁的房子,魏静檀打开衣柜,拨开叠放的衣物,从最深处摸出一个灰布包袱。
    解开系扣,里头露出一个素白的瓷瓶,他拔下塞子手腕一抖,倒出一粒乌黑的丸药,径直含在舌下。
    苦涩的药气瞬间在口中漫开,他忍不住直皱眉。起身顾不得寻茶杯,抓起案上的水壶,仰头便灌。
    “你吃的是什么呀?给我也来一颗。”
    魏静檀被吓一跳,含着水呛咳,回头看见沈确手撑在窗户上笑着看他。
    他缓缓将水咽下,喉结轻轻滚动,随后放下水壶,抬手抹了抹嘴角,干涩的唇总算有了些润意。
    走到窗前,示意沈确伸手,打开瓶塞往他手心倒了一颗。
    沈确两指捏着那黑乎乎的药丸,又闻了闻,苦涩的味道充斥鼻腔,“这是什么?”
    “药啊!”魏静檀将瓷瓶放回衣柜,关上门道,“大人尝尝,强身健体,想大人这体魄偶尔吃一回吃不死人。”
    “呦,仙丹啊!那我可得收好。”
    在魏静檀的注视下,他自说自话、小心翼翼的裹进帕子里。
    “要说查纪家的案子有多凶险,想必你这个人精心里也有数。上次蓬船藏尸案,你让我明哲保身。这次为何连你也要立于危墙之下了?”
    魏静檀盯着他缓步上前,极力的放缓呼吸,绷紧牙关,半晌后方吐出一口气,道,“天下读书人哪有不仰慕纪老的?他可是百废待兴时天下大治的功臣,是辅佐帝王的三朝元老,是先帝临终托孤的倚重;其子任国子监祭酒,常设教坛与众学子传道授业解惑。这么大一个冤案让我给碰上了,不查个彻底说不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