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闪着暗光的蝎子爬上地面上颜色浓丽的厚毯,蝎子甩动着钳子,爬过毯子上各种繁杂的花纹,直奔石台,随后“簌簌簌簌簌簌簌簌”地爬上了人的皮肤。
    蝎子爬上了男人的脸,然后一动不动。
    俊美男人苍白的脸上静静趴着一只暗色的蝎子,像是一道陈年的伤疤。
    蝎子有许多双眼睛,但它更依靠敏感的触毛。双双眼睛的背后,辛琪树情绪复杂。他从来没有用这个视角看过贺率情,也没有看过这样的贺率情。模糊的视线下,他只能看到贺率情的大致面容,但足够了,贺率情的长相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他默默的想,曾经许愿与你白头到老,现在你真的满头白发了,我却再也不想见你了。
    就此终结吧,贺率情。忘记这些年,永远不要想起我。
    那枚剩下的丹药被他逼碎,碎末涂在了尾针上。淬着寒光的尾针缓缓刺破皮肤,苍白的皮肤上逼出一滴殷红的血。
    沉睡中的贺率情眉皱地更深了。
    如果情丝如婚契一般可以具象化,那他们二人的情丝就是解也解不开,越解越紧,最终缠成了死结,辛琪树选择拿刀斩断。
    把这段拖泥带水的,粘稠的感情拨乱为正罢。
    你让我产生了那么多情绪,让我被迫承受那么多事情,这回就轮到你承受了。他扭曲的想。
    蝎子的尾针拔了出来,一滴血从光滑的尾针上滑落,蝎子甩了甩尾巴,原路爬走了。
    布料挡不住天光,帐篷内依旧光亮,男人脸颊上的痕迹缓缓愈合,只留下了那滴血。男人睫毛颤动,缓缓睁开眼,浅青色的眼睛像丢了魂没有聚焦,他茫然地盯着帐篷顶,恍惚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可到底是什么呢?
    他能感受到帐篷附近有一只蝎子在朝远处爬,蝎子为什么会在白天活动?被他忘记的就是这只蝎子吗?
    可是心中好空,这只小小的蝎子能在他心中占据这么大的空间吗?
    贺率情躺在石台上,明明身体已经恢复了,可他还想再躺一会儿,等他理清自己的心。
    一只古铜色的手撩开了帘子,沉稳无波的声音响起,声音透着股无情:“醒了?”
    贺率情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声音他好久没听到过了……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他愣愣侧过头,看着帐篷口被掀起,唤道:“师父?”
    帐篷口身形高大的男人逆光而站,辨不清容貌神情,只听到他低低应了一声,随即男人顿了一下,不可置信道:“你哭了?”
    第55章
    绿树成荫,蒸笼般的天穹下巨大的芭蕉叶垂在墙头,垂头点点,不知何处的水溅到叶片上,透明水珠顺着泛黄叶脉缓缓滑下,在叶尖汇聚成一颗饱满的水滴。
    微不可听的一声滴答,这颗小小的水珠离开了叶片,在蔚蓝天色中划过一条不长直线后摔落到了灼热的大地,深色的水痕颜料般点到地面,又转瞬间变淡,被一只脚踩过。
    摊贩小五百无聊赖地蹲在路边,手心里抓着一把大叶片横在眼前乱摇,稍稍挡着头顶的光。一双狡黠的眼在街上乱晃时,猝不及防被一头白发折射出的光闪到了眼。
    踩过水痕的是个男人,身高腿长,身穿一身白色旧衣,宽阔有力的背上背着一把裹着白布的长条物什。整个人犹如一把钝刀,虽刀身刀柄用料皆是上品,刀刃却是钝的,上面有着点点铜色铁锈。
    那个背对小五的男人明显是个外地人,他走路的步伐很小、速度慢,一边走一边看着道路两侧的街贩,像是在寻找什么。
    忽然,男人转过了头,朝小五的方向看来,阳光实在晃眼,小五看不清他的面容,只隐隐感受到此人非寻常人,寒刃般深邃目光让他在这个燥热的天气里身体温度一下子凉了下来。
    男人改变方向,朝小五迈出几步。同时,小五慢吞吞的眯起眼,这下他瞧清了!那人的眼珠颜色竟然是淡淡的青色!
    介于蓝和绿之间,就像是一颗只有华冠贵人才有可能拥有的珠子,而那青色中的瞳孔自刚才起就锁定在了小五身上。
    完了!
    小五惊悚地吞咽了一大口口水,吓出了一身冷汗,匆匆弯下腰扯过脚下的黑布罩过摊前的盆栽。
    在下一瞬,那把被白布包裹的不知名物什凭空出现在了他的额前,刚才还在几步之外的男人站在他面前,高大的阴影将小五笼罩。
    小五颤抖着停下动作,因为用力指尖微微发白,他瞳孔紧缩盯着那物体上白布稍稍滑落露出的一点像是剑鞘尖端的皮革,凛冽的寒意顺着他的额头直入脏腑,他颤声道:“大人饶命!”
    这是条偏僻的街,街旁只有零星几个小摊,摊前无一例外是一些花苗树苗。见此,纷纷鸟兽散。
    “小人只是在这里做做生意挣点饭钱,还请大人饶小人一命啊!”
    他面前的男人直直站着,甚至都没有低头仔细看这个被自己用剑指的人,他也没有问小贩为什么慌张,只伸出手指隔空点了点被他匆忙盖起的黑布。
    下一瞬黑布就腾空飞起,露出布下的那一盆植物,属兰科,出声道:“我不要你的命。这盆花是你种的吗?”
    他的声音就像他的人一样,像裹着厚厚的冰,没什么温度。
    小五立马哆嗦跪地,以一个谦卑的姿势把盆栽高举过头递给男人,他的声线也一直在抖,好像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一个陌生人而是洪水猛兽。
    “仙人饶命!那日我进坊除尘,见此花叶片发黄怕是快要枯死,我想它一生都没见过尺坊外的天空才偷偷带了出来!”小五说。
    “我绝没有其他意思!我对待这盆花就像对待自己的孩子!您看看这叶片,您看看这土……”
    男人的心瞬间像是被针刺了一下,他有瞬间失神,回神后他疑惑地念出那两个字:“尺坊?”
    小五误会了他的意思,以为男人这是要放他一马,感激涕零:“当然了!这花我当然要送回尺坊,我现在就送,我……”
    “尺坊在哪儿?”
    小五说话声音一顿,颤颤巍巍地抬起头,贺率情清楚地看到他的目光里的疑惑。
    小贩对上他目光的瞬间就把头低了回去,低声道:“段仙人,您别说笑了。您怎么会不知道尺坊在哪儿呢……”
    “段?”
    小贩当即抬头,动作果断,似乎确认了什么东西,和之前想跑时的害怕堪称两模两样。
    贺率情手上施力,将小贩脑袋用力压下去,“你把我认成了谁?”
    他还从未听闻有人长得与自己相似。
    是哪里像?五官?眸色?发色?亦或者……三者皆有?
    看来这次,他来孟紫城还真是来对了。
    他失去了一段时间的记忆。
    两百年前,隐匿声息的纯血魔族突然崛起在各地挑动战火,目的不明,他在支援中走火入魔,意外失去了一段记忆。
    他记得他拜入法雨廷,功成名就,在某个恶劣的天气登上了一座山,然后记忆就像丝线一般断了,往后发生的种种事情一件都想不起来。
    他醒来后,早已闭死关的师父出关,局势渐渐好转,原当初仙魔大战被封印的魔头重新出关,势要天下人为他偿命。
    明明局势还在动荡,战场还需要人手,他却被要求回到法雨廷,迎接他的是奇怪的对待。有人说他放跑了一个人,有人说他藏起了一个人,他怎么都想不起这个人是谁。他去问师父莲贞,莲贞也只是凝视着他不说话。
    他的丹田也有了损伤,他总是莫名其妙地走神,他像是被扼住了喉咙。昨天他还是名动天下的奇才,天下大事没他不行的样子,今天他却被嫌弃出局,这与他的野心不符。没有人告诉他被嫌弃的原因,他想知道的快要发疯。
    他拼命地在自己的山峰上搜寻线索,想要抓出这个如空气般在他身边无处不在,却又不知道、看不见的人。
    他知道这个人与他共住一间,大概手工不错,会做针织。除此之外,他什么都没发现。
    无名的恐惧与慌张不断挤压着他,走火入魔成了常事,他的精神气也逐渐消失。
    那时战事结束,局势稳定下来,纯血魔族却未再次隐匿。师父却没有再闭关而是坐镇门派,期间门派里似乎有过一些关于他的风言风语,但贺率情失去了知道具体内容的权利。
    于是贺率情被除去长老一名,“剑尊”一称也成了镜花水月。
    他只好在山上负责师父莲贞的起居,日子平淡,他心底还隐隐有种想要逃离的冲动,但他不知道这股冲动从何而来,他自幼生长在法雨廷,他为什么会想走?
    失忆后,他性格更静了,和从前的静不同,从前他只是张嘴少脑子里是在一直思索眼前事情的,现在他的静却更像发呆,他努力捕捉脑袋里闪过的种种莫名情绪,试图收集剖析,每每都以失败告终。
    今年初,他被分配去与叶猗一同管灵植,叶猗经常下山,他偶然间发现叶猗每次下山都是去见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