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父女

    移动城市冒险指南 作者:佚名
    第31章 父女
    今日的北地依旧风雪呼啸。
    凌冽的北风肆虐原野,捲起无数雪沫,將天地搅成一片混沌。目之所及儘是单调而寂寥的白。
    在这这片茫茫雪原的边缘,雪湖——这座辽阔而孤独的巨大湖泊就此静静的偏居一隅。它早已在严寒中彻底封冻,宛如一块遗落人间的墨蓝色琉璃,镶嵌於冻土之中。
    这座湖畔边缘,一片冻僵了的杉树林边,静静矗立著一座低矮的小屋。
    屋子已经很旧了,墙壁因常年风雪侵蚀而留下了深浅不一的斑驳痕跡,屋顶上覆盖著厚厚的、几乎与周围雪地融为一体的积雪。石砌的烟囱刚倔强冒出一缕青灰的烟,就被风雪无声拂散。
    屋子里,艾尔莎朝双手哈著气,往壁炉里又添了一把柴火。
    柴火咔嚓作响,跃动的火光映亮了少女精致的小脸,以及一头柔顺的银白长发。
    她搓了搓手转头望向窗外,风雪似乎更急了,模糊了远山的轮廓。
    这景象反而让这名17岁的少女格外安心,因为她自小就在这片风雪中长大。
    但接下来一阵急促的咳嗽,使少女的心绪变得忧虑。
    铺著陈旧兽皮的床榻上,她的养父赫洛斯因病痛重新睁开了眼睛。
    这个曾经健壮如熊的男人,早已被早年旧伤和多年病痛折磨得不成人形。他的脸庞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深陷的眼窝让他看起来如同骷髏。
    当艾尔莎端著温水走近时,他轻轻摇了摇头,从被褥中伸出了枯瘦的手,微微颤抖地指尖,极其温柔地拂过了女儿被炉火烘得温热的脸颊。
    男人的眼中带著几分浓厚得割捨不开的怜爱和牵掛,最终却化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
    女儿还未成年,父亲却要逝去。
    “你也清楚,我熬不过这个冬天了。”他说
    “父亲......”
    艾尔莎凑到床边,双手用力地握紧了父亲的手。少女的手心还带著炉火的暖意,却带著轻轻颤抖。
    “请您放心,我已经能认清所有能吃的野外魔植,知道如何打猎和储存过冬的柴火。”她一字一句地说话,既像是在安慰父亲,更像是在说服自己。“我已经学会照顾自己了,真的。”
    赫洛斯的视线久久停留在艾尔莎脸上,当目光扫过她淡金色的眼眸和及肩银髮时,他的眼神骤然间变得复杂沉重,心里翻涌起来了更深沉无力的情绪。
    “就在这雪地里过一辈子吧,外面的世界可比风雪危险多了。”他说,“还有,你也该把头髮剪短了。”
    艾尔莎原本正欲点头答应,却愣住了。
    倒不是因为要答应父亲在风雪里呆一辈子——这片冰天雪地本就是她习惯的家,反而是因为要剪头髮。
    少女已经渐渐长大,不知不觉间渐渐有了爱美的天性。她会在清晨梳妆时在意发梢的弧度,亦会在取水时双手捧著小脸傻笑著端详自己的倒影。
    “头髮长了狩猎时很麻烦,每天打理起来也浪费时间......”赫洛斯正欲劝解,但看到女儿抿著嘴唇像反驳又不敢开口的可怜模样,心头不由得一软。“留著也行,和你母亲年轻时挺像的。”
    父女正欲继续交谈,却被一声来自地面的沉闷轰鸣所打断。
    .....
    “总算是找到了!”
    望著不远处的小木屋,瞭望塔上的洛维感慨道。
    长出了一口气之余,他又不由得咬牙切齿。
    情报里虽然提到小木屋是在雪湖湖畔,但压根没说它到底是在东南西北哪个方向!
    这片封冻的湖泊又远比想像中要大,他绕了湖畔边一大圈才发现。
    几分钟后,他带人来到了小木屋前,伸手敲了敲门。
    对峙,交谈,判断......
    赫洛斯沉默地审视著洛维,在確定眼前这名年轻的移动城市领主確实没有什么明显的敌意后,他才稍微鬆了一口气。
    “所以你远道而来,只是为了探望我们並送些食物淡水补给?”
    “是的......”洛维欲言又止。
    送些食物淡水只是他在辩解时的理由,真正目的还是为了確认这条標註著命运的情报。
    床榻前气息奄奄的父亲,担忧守候的女儿,这对养父女看起来似乎与隨处可见的贫苦猎户別无二致,除了女儿那头银髮有些显眼。
    储存有限的粮食淡水,身形如新抽枝小树般单薄易折的女儿,以及一眼就能望得到头的小屋......赫洛斯的目光在多处流连,这名父亲低垂眼瞼,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年轻人,你可否带我的女儿离开这里,將她平安送往交界地,託付给我的老友。”
    思忖片刻后,洛维点头同意。
    在未来的行程规划中,他肯定会去一趟交界地。而且以移动城市的体量,多一个人的住宿和吃食压根不算什么。
    目睹洛维以自己家族之名起誓后,赫洛斯深陷的眼窝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地光芒,伸手解下了胸前的十字坠饰递给了洛维。
    “那么这便是你应得的报酬,一份凝聚了我力量、意志和精神的传承之物。”
    这枚十字坠饰朴实无华,却隱隱流动著无形的威势和力量。当洛维小心翼翼接过时,一股温润而磅礴的意志顺著指尖蔓延而上,仿佛有深沉的和精神意志在灵魂深处迴响。
    看著看著,他眼神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一是因为传承之物千金难求,他没想到这趟行程居然会有如此收穫。
    二是没想到眼前这名病弱的男人居然是一名高阶骑士——恐怕从自己刚踏入小屋子里,他就已经看出自己是一名骑士了。
    “我想你能清楚这份报酬的贵重,希望你日后能够好好修炼,成为一名恪守誓言、品行高洁的骑士。”
    郑重其事劝诫之余,赫洛斯似乎又想到了什么,枯瘦的嘴角竟出现了一分微不可察地笑意。
    “或许你也不必將我女儿送往我老友那里,直接娶了她也行。毕竟移动城市领主家业也算大。”
    “啊?”
    “爸爸!”艾尔莎挽著赫洛斯的手轻轻摇晃,白皙的小脸中瞬间飞起一抹红晕,眼眸中带著交织著意外、嗔怒和无奈。
    “前辈......”洛维显得有些窘迫。这一世他才刚满十八岁,考虑婚娶算是早了。
    “不必在意,只是句玩笑而已。”
    赫洛斯淡淡笑著,他扫视著洛维的模样,无声地摇了摇头。
    这名年轻的领主从各方面看都还算不错,確实是个不错的选择。
    但可惜的是,他看样子不像是个能安分下来的傢伙。
    “爸爸,你不隨我走吗?”
    艾尔莎担忧地问。
    赫洛斯笑著伸手摩挲著女儿柔顺的银髮,轻轻摇了摇头。
    “我就留在这里过完这最后一个冬天吧。”他轻声说。“而且你也清楚,自秋天开始我这身子就没法下地了.......”
    看著女儿咬著嘴唇、眼眶泛红却倔强不肯退让的模样,这名父亲原本正想继续规劝,却意识到了什么,旋即笑著开口。
    “好好好,你先去收拾好行李,我先起身穿好衣服。待会扶我上那移动城市时得小心些.......我其实也很好奇在那大傢伙上生活会是什么场景呢。”
    “好!”
    艾尔莎的眼眸瞬间被希望点亮,利落转身开始收拾屋子里的行李,动作轻快得像只终於飞出笼子的云雀。
    “我们一起去交界地生活!佛伦特叔叔拜访您时不是常说他的生意赚的很大吗?他肯定会想办法买药寻医治好您的!”
    “听说交界地那里非常繁荣热闹,灯火多到连夜里都亮如白昼!”
    “等您身子好了,我们再一起去附近的森林打猎!”
    少女欣喜和期待的话语犹如初春小雀清脆啼鸣,在小小的屋子里迴荡。
    然而当她在收拾父亲常穿皮袄无意间转头时,却望见自己父亲早已合上双眼,无声靠在了床头。
    他消瘦的脸上带著一丝极淡却释然的微笑,像是终於卸下了所有重担。
    “爸爸!”
    原本叠好的皮袄从手中滑落,少女扑向床塌,泣不成声。
    洛维和隨行的格温沉默帮忙,与艾尔莎合力將赫洛斯埋了。
    这名父亲的坟墓就在小屋附近,坟墓前用木架立了个十字,掛上了他生前的甲冑和佩剑。
    甲冑早已残破不堪,只剩下残缺的轮廓。佩剑早已断裂,仅存的半截剑身上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与无数缺口,光是看著就让人联想这名骑士最后一战所经歷的腥风血雨。
    洛维指头在无声摩挲,思绪渐渐飘扬开来。
    男人的身躯早已被多年病痛折磨得很轻,而且在触及时还有著无数道深浅不一的沟壑——那是多到让人触目惊心地伤疤。
    但他的后背却异常完整。
    “等等,我还有事情要做。”
    在即將离去时,艾尔莎突然转身朝著小屋飞奔而去。
    洛维和格温诧异地看著少女默默往小屋前堆放好柴火,倒上剩余的燃油,並点起了火把。
    火光在她淡金色的眼眸中燃烧,映照出前所未有的决绝。
    “大概是为了放弃退路和下定决心吧。”洛维默默想。
    当他无意间看向格温时,眼中闪现出几分意外。
    这名向来冷静和坚强的骑士,此刻正静静眺望著那座承载著父女俩十六年温暖与回忆的小屋,素来平静的眼眸竟透出几分少见的柔和与恍惚。
    又像是有些羡慕。
    艾尔莎站在门前,缓缓將火把垂下。
    跃动的火苗在瞳孔里燃烧,將少女的决然映照得更加清晰。
    在火焰即將触及到柴火的最后几秒,少女的视线无声扫过屋子里的一切。
    摩挲得温润的木桌边,仿佛还映著父亲耐心教她认字时的侧影。
    低矮的壁炉旁似乎还迴荡著无数风雪夜里,父亲给她讲故事时二人低低的笑语。
    墙壁边那数道深浅不一的刻痕,记录著自己每年生日时父亲为她量身高留下的印记。从不及桌高,到如小树抽枝般渐渐长开......
    火把咣当一声落在雪地里,溅起几点星火后烁灭。
    少女伸手將门合上,额头轻轻抵在门前。
    “我走啦,父亲。”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