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幸村的梦

    幸村骤然睁眼。
    入目是死寂的深夜,鼻尖突兀地钻进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消毒水味。几乎是本能地,他侧身伸手,想去碰触睡在旁边的温暖躯体。指尖划过的,却只有床沿冰凉的铁质扶手。
    摸了个空。
    心臟猛地一沉,一种没由来的近乎窒息的惶恐,像一只冰冷的手骤然攥紧了他的心臟。
    他试图起身开灯,可身体却像是一具不属於自己的沉重躯壳,四肢传来阵阵如针扎般的刺麻感,疯狂袭击著他的神经中枢。手脚完全不听使唤,身体的沉重伴隨著强烈的眩晕,让他甚至感到一阵噁心想吐。
    幸村紧闭双眼,强迫自己压下那股几乎灭顶的恐惧。他颤抖著手,想要摸索记忆中月见专门为他准备的那个暖色床头灯,却只摸到了大片冰凉的雪白墙壁。
    视线一点点適应了黑暗。借著窗外惨澹的月光,幸村看清了房间的陈设。標准的单人病床,统一的淡蓝色窗帘,对面空无一物的墙壁……这不是他和月见睡前所在的被母亲精心布置过的房间。
    彻骨的寒意顺著脊椎爬升。
    他猛地看向床边,陪护椅是標准制式,空著。原本月见放在那里的行李箱、隨手搁在床头柜上的漫画书……全都不见了踪影,仿佛从未存在过。
    “月见……?”
    声音乾涩地溢出喉咙,在寂静的病房里显得突兀而微弱,没有任何回应。
    幸村咬牙试图下床,费力地將毫无知觉的双腿挪下床沿。可脚尖刚一触地,膝盖便因彻底的脱力而颓然弯曲。他整个人极其狼狈地摔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疼痛、寒冷、惶恐……复杂的负面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他缓了许久,才勉强支起上半身坐在地上。他颤抖著抓过床头柜上的手机,拿起,解锁。屏幕的光在黑暗中有些刺眼。
    日期清晰地显示著:xxxx年12月25日。
    距离他记忆中的夜晚,已经过去了整整四个月。
    大脑有瞬间的空白。他睡了四个月?不,不对……这不可能。
    他颤抖著手指点开通讯软体,未读消息蜂拥而至。真田和柳每日规律的部活报告,丸井分享的琐碎日常和搞笑视频,切原语无伦次但满是决心的保证……信息多到翻不到底。
    但是,没有。
    没有那个总是用简单话语报备行程或分享琐事的头像。他甚至调出通讯录,从头到尾快速滑动没有“月见”这个名字。
    幸村强迫自己保持冷静,大脑开始疯狂处理那些涌入的记忆碎片。
    睡前的一切歷歷在目:確诊入院,月见寸步不离的守护和紧张,高桥主任的安排,母亲的眼泪,他们挤在一起睡的夜晚……清晰得像刚刚发生。
    但紧接著,另一段截然不同的记忆,如同强行植入的胶片,在脑海中轰然展开。
    国二,十一月部活结束后的车站。他和部员一起走在站台,突如其来的眩晕和黑暗。醒来时已在医院,诊断结果是严重的格林-巴利综合徵。
    两段记忆在脑海中疯狂撕扯、对撞。
    一段鲜活温热,充满了那个金髮少年固执的陪伴和明亮的眼睛。
    一段冷寂灰暗,只有仪器滴答、復健的汗水和对球场无尽的思念。
    而此刻冰冷的病房、无力的身体、手机上空缺的联繫人……一切冰冷的现实证据,都严丝合缝地指向后面那段孤独的记忆。
    难道……那些有月见的、充满了爭执与温暖的喧囂日夜,才是他病中孤独绝望时,为自己编织的一场……漫长而逼真的美梦?
    现在,梦醒了?
    这个念头像一把烧红的刀,狠狠捅进心臟,再狠狠搅动。比身体上任何不適都更尖锐的剧痛,瞬间席捲了他。
    他捂住骤然抽痛的心口,弯下腰,额头抵在冰冷颤抖的膝盖上。
    如果那是梦……
    如果从未有过那样一个人,用尽全身力气把他从既定的轨道上拉回来……
    如果那些依赖、那些爭吵、那些无声的陪伴、那些让他觉得“这样也很好”的瞬间,都只是虚无的幻觉……
    那么,此刻独自躺在这冰冷病房里,承受著疾病与孤独的自己,究竟算什么?
    巨大的虚无感吞噬而来,比夜色更浓,比疾病更重。
    幸村定了定心神,强迫自己从那股灭顶的虚无感中抽离。他需要分辨,这冰冷刺骨的一切,究竟是沉沦的梦境,还是他必须接受的、惨白的现实。
    幸村强迫自己躺回冰冷的病床上,试图通过入眠来终结这场荒诞的噩梦。可只要一闭上眼,那种“那个金髮少年从未出现在生命里”的窒息感便如附骨之疽,紧紧锁住他的喉咙。如果月见只是一个幻影,那他此刻感受到的近乎撕裂灵魂的空洞又该如何解释?
    清晨,护士推著叮噹作响的药车走近,例行抽血、核对今日的康復计划。
    幸村面无表情地看著针头刺入皮肤,直到血液顺著试管攀升,他才用一种近乎最后的希冀,冷静地开口:“最近……有没有一位叫月见兔的访客来看过我?”
    护士小姐认真回想了几秒,隨后肯定地摇了摇头,脸上带著职业性的温和:“没有哦,幸村君。登记本上最近常来的,是真田同学、柳同学,还有网球部的其他几位,他们都很关心你呢。”
    “……好,谢谢。”幸村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自己苍白的手背上。心臟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碎裂声,仿佛有什么东西终於被这轻描淡写的否定彻底击穿,温热的鲜血无声地浸透了五臟六腑,痛得他指尖微微发颤。
    上午的康復训练室空旷而安静。他双手紧紧抓住平行槓,试图移动那双仿佛不属於自己的腿。最简单的重心转移、迈步,此刻却沉重如山。肌肉在不受控制地颤抖,汗水迅速渗出,浸透了他单薄的病號服,在地板上留下深色的痕跡。每完成一个来回,都需要耗尽全身力气停下喘息。镜子里映出的人影,狼狈、虚弱,与昔日球场上那个掌控一切的神之子判若两人。
    一个念头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他混乱的脑海,那个小少年......也曾经歷过这一切。
    在他或许只是幻想出来的那个温暖得近乎奢侈的世界里,月见正是用这段鲜血淋漓、不堪回首的亲身记忆作为利刃,剖开自己的过往,只为將可能滑向深渊的他,坚决地拉回安全地带。
    他想起在那本《林宇番外》里看到的残忍画面:生命进入倒计时的少年,在毫无死角的摄像头转播下,將自己每一分尊严的剥落、每一寸生机的流逝都曝露在世人面前。那个骄傲得近乎偏执的林宇,在那样绝望的处境中,內心该是怎样一番血流成河的荒凉?
    看书时的幸村曾为此痛彻心扉,而如今亲歷了这种肉体与意志的博弈,那种感同身受的苦楚瞬间翻倍。
    他在这一刻终於明白,月见对他那种不计后果、甚至有些疯狂的守护到底源於何处。那是亲眼见过地狱的人,寧可烧尽灵魂,也要拉住另一个人不去坠落。
    可现在,那个拉著他的人不见了。
    在这个没有月见的十二月里,幸村精市扶著冰冷的扶手,在这条似乎永远走不到头的康復长廊上,体会到了比死亡更甚的孤寂。
    训练结束,他几乎虚脱,扶著冰凉的医院墙壁慢慢往回走。就在经过医生办公室外的走廊时,一阵压低的谈话声隨风飘来,清晰得残忍。
    是他母亲的声音,带著哽咽后的沙哑:“医生……真的,再也没有办法了吗?那孩子……他那么爱网球……”
    隨后是医生冷静而遗憾的答覆,像最终的判决:“幸村夫人,请您理解。gbs对运动神经的损伤程度,因人而异。幸村君的情况比较严重,恢復过程会很漫长。即使未来肌力有所改善,但想要承受职业网球那种高强度、高精度的竞技运动……可能性,微乎其微。他可能……需要做好无法重返赛场的心理准备。”
    话音落下的瞬间,幸村扶著墙壁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彻底失血,变得青白。
    网球。
    那是他生命里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是野心,是骄傲,是与同伴共同支撑的世界。而月见……是他决心要相伴终生的人。
    现在,命运仿佛在同一天,將这两样东西並列在他面前,然后,毫不留情地,同时剥夺。
    冰冷的墙壁抵著他的额头。一股巨大的、近乎毁灭性的痛苦席捲而来,並非尖锐,而是钝重的、瀰漫性的,从心臟蔓延到四肢百骸,比疾病本身更让他无力。世界失去了顏色和声音,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灰白与寂静。
    他靠著墙,缓缓滑坐下去,將脸深深埋进仍在不住颤抖的膝间。
    原来,这就是原本的轨跡吗?
    没有那个倔强地推开一切挡在他身前的人,没有那份不讲道理的坚持与陪伴,只有独自面对疾病的侵蚀,梦想的崩塌,以及这漫长得望不到头的失去一切的未来。
    绝望如同粘稠的墨,浸透了每一寸感知。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在极致的疲惫中再度沉浮。幸村再次“醒来”时,心中竟是一片近乎死水沉稳而平静的悲凉。仿佛在確认失去月见的那一刻,他对这个世界的所有意外,都已提前预支了震惊。
    然后,真田带来了那个消息。
    立海大的传说,关东十五连霸的荣光,竟断裂截止在他担任部长的最后一年。
    幸村听著,第一反应是觉得荒谬可笑。怎么可能?真田,他自幼的对手以及伙伴,会输给青学一个一年级新生?哪怕是渡边学长大前年未能问鼎全国,也死守住了立海大在关东的王座。这份延续了十五年的、沉重如铁的王冠,竟是在他手中,在他缺席的时刻,以这样近乎耻辱的方式坠地。
    剎那间,一股无形的力量仿佛將他的灵魂骤然抽离躯壳。在这个没有月见的世界里,未来如同既定的胶片,在他眼前飞速穿梭闪现。他以第三视角的冷漠俯瞰著那一切。
    他看见自己终究还是站上了全国大赛的赛场,心中刚鬆了一口气,可接下来的画面却让他再度如坠冰窟。
    他看见自詡精密计算的柳莲二如同被夺舍一般因私情放水。看见真田再次落败,甚至听见那个一直追隨他的副部长请求他“堂堂正正地打败对方”。
    何其可笑。
    他幸村精市哪一次胜利不是问心无愧、堂堂正正?这一路走来的艰辛与白骨,没有人比真田更清楚。可那个最该懂他的人,却在那一刻,背叛了他的信仰。
    画面流转,最终定格在全国大赛的终点。他看见自己输给了一个叫越前龙马的少年。
    输给了所谓的快乐网球?
    简直是荒诞至极。这条竞技之路註定铺满艰辛,他从不是为了寻找肤浅的快乐才拿起球拍,但在每一个追求极致、攀登巔峰的瞬间,那种灵魂共振的愉悦,岂是他人能够置喙?那个从未背负过立海大两百名部员血汗与期待的人,凭什么用那种高高在上的天真,质问他“打网球快乐吗”?
    这种被剧本操控、被天命强行降智的无力感,令他感到反胃。
    在这一片荒诞的未来幻象中,幸村內心从未如此渴望那个金髮少年的存在。
    如果月见在,绝不会允许这种荒谬的剧本上演。如果月见在,哪怕是天命索命、世界崩塌,那个少年也会横刀立马挡在最前方,用那份不计后果的狂气,將这一切令人呕吐的既定命运,亲手撕成碎片。
    “幸村?幸村……”
    熟悉的声音如同穿透厚重冰层的暖流,丝丝缕缕地渗进他几近枯竭的意识。那是小少年的声音,带著他独有的温软,和那一丝永远藏不住的对他才有的焦虑。
    意识深处那片荒诞、灰败、没有月见的世界轰然坍塌。幸村再次坠入短暂的黑暗,而后猛然睁眼。
    所有感官在瞬间被重新激活,不再是消毒水那令人作呕的冰冷气味,而是枕畔熟悉的清淡的皂角香混合著阳光的气息。视线聚焦,映入眼帘的,是月见近在咫尺的脸。少年琥珀色的眼睛里盛满了未散的睡意和纯粹的担忧,眉头微微蹙著,正一瞬不瞬地盯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