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课桌里的人

    陈韶带著薛宇涵一起回了教室。
    儘量和薛宇涵一起行动,是陈韶刚刚做下的决定。
    这是在救他,也是在帮陈韶自己。
    祖母悖论是一个常见的关於时间穿越的疑问,如果一个人回到过去杀死他的祖母,他本人还是否会存在?
    放在这里,也就是说,如果陈韶避免了薛宇涵被带入【过去】,那他是否能够避开死局?
    还是说,假如他们知道了某个人在【过去】死亡,那么这个人之后的一切经歷都无法阻止,只能形成一个时间的闭环?
    又或者,这个死亡的终局,其实也是他们做出的一系列措施而亲手促成的?
    陈韶希望是前者。
    教室里一如陈韶想像的空荡,只有灰尘在阳光下悠閒地舒展著身体。同学们的课桌上还非常彰显个人特色地摆著书本文具和没吃完的零食等物,窗台上孤零零地站著一盆多肉,蔫巴巴的。
    之前有其他人在的时候陈韶不好去检查讲台,就趁著这个时间点走上去,假装在清扫黑板下方积累的粉笔灰,一边斜著课桌內部。
    课桌的储物部分和现实没什么区別,长不到一米五、宽不过半米,厚度也只有大约一巴掌高,里面只有空气。
    看起来没什么奇异之处。
    陈韶站直了身体,將黑板下面零散的粉笔头放入讲台的粉笔盒內,左手习惯性撑住了课桌边缘。
    就在这时,一丝丝浅淡的腐臭味钻入他的鼻腔。
    陈韶维持著这个姿势,缓缓低头。
    抽屉里凌乱地探出来一双手脚,那上面遍布瘀痕,有圆形的,有长长的,最明显的是手背上那一点香菸的烫痕,在苍白的皮肤上黑得扎眼。
    在陈韶目光的注视下,那双手脚狠狠地瑟缩了一下,抽搐著想要缩回抽屉內,但这徒劳的行动只是让它的脑袋不慎掉落。
    抽屉並不薄,但也不足以容纳一个初中生的脑袋,於是那颗可怜的、同样布满伤痕的脑袋已经完全被挤压变形,五官挤做一堆,额头和鼻子都被硬生生地磨平。
    然而即便顶著这副能一口气嚇晕十个成年人的外表,对方也没有显出什么怪谈的气质,而是肉眼可见地表现出慌张和惊恐,並且鍥而不捨地往那个小小的、完全不足以容纳人类的抽屉里钻。
    看起来……被欺负了的话,对方应该连哭喊都不敢,会自己乖乖捂住嘴抽泣的吧?
    陈韶忍不住微笑。
    抽屉里的“人”似乎感受到了什么,瑟缩得更厉害了。
    陈韶蹲下来,视线一寸一寸地摸过对方的身体。
    里面的男生身高应该超过了一米六,双腿被折断著勉强塞了进去,折断处的裤子洇出一大片黑色的血渍。胯骨那里卡得最厉害,犹如长进了课桌的木头里。
    除了手背以外,它身上裸露出来的皮肤到处都有凌虐的痕跡,不像是出现在学校里,而像是从什么黑恶势力的审讯室里拖出来的遗骸。
    足够让人看出,他在生前和死后受到了多么残忍的对待。
    陈韶的神经突突地跳著,催促著他赶紧把对方拉出来,看看那个胯骨是否真的和课桌长在了一起、长久的死亡又是否让它的声带出现了什么问题。
    是单纯的沙哑?还是失去了声音?只剩余一只的眼睛流泪时是否会带出鲜红的血液?
    陈韶蹲在课桌后面,凝视著抽屉里的“人”。半晌,他垂下眼,活动了活动有些发麻的腿脚,扶著课桌慢慢站了起来。
    “真可怜。”陈韶突然说了一句,声音很小,连不远处的薛宇涵都没听清。
    那些繁杂的、残忍的思绪却停滯了;与之相反的,一股怜悯的情感油然而生。
    陈韶却没再看那具扭曲的尸体,而是平静地站起来,然后揉了揉额角。
    他丝毫不怀疑,无论是自己被恶念驱使著去拽出尸体,还是被怜悯的情绪感染而试图“拯救”,只要自己真的伸出手去,那个明显把讲台抽屉当做避风港的“人”就会立刻对他发起攻击。
    而那些不属於自己的或善或恶的情绪,都会迅速地污染他的认知,將他以最快速度同化为这个怪谈的一员。
    ——但凡他真的是个人。
    不过,比起这种很容易猜到的信息,这具尸体的身份更值得探究。
    它是独立於三个大怪谈之外的外来怪谈,还是说,曾经是这所学校的学生?
    如果是后者,那【岭前书院】在【过去】对学生的保护力度、约束强度就小得有些超乎想像了……
    距离放学还有几分钟,陈韶看了一眼投影仪的控制台,还是没有冒著风险开启。
    他隨即绕著教室走了一圈,美其名曰检查卫生,实则顺便瞅了瞅课桌里是否存在什么特殊的物品。
    不过,从表面上来看,38班的学生们还是都挺乖的,个个书桌里都摆的整整齐齐。
    回到座位上,陈韶略微回忆了一下讲桌里的尸体的五官特徵,问薛宇涵有没有见过这个人。
    他本来没抱什么期望,但薛宇涵歪著脑袋想了半天,还真想起来一个人。
    “我小学来报到的时候,有一次和辛立他们一起跑到初中部门口,看见一群学长学姐在一起说说笑笑的。”薛宇涵说,“我不知道我见过的是不是你说的人,不过他笑起来很好看,大家都很喜欢他的样子。”
    “严子跟我说,他在光荣榜上见过他——以前咱们学校有光荣榜,谁的成绩好、做了好人好事都会上去——是初中一个年纪的第一名,还被专门表扬过。”
    陈韶微微垂眸。
    “那时候有班级之星吗?”他突然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薛宇涵愣了愣,犹豫道:“我们小学是没有的,初中就不知道了……”
    那他是否可以这样猜测:
    表现越好、名头越大、越受人瞩目,就越有可能被【恶念】盯上。
    想把清白无暇的人拉入泥潭、让站在山顶的人坠入深海、將身处天堂的人踹到地狱……
    本就是人的恶念之一啊。
    如果他们要竞选班级之星,除了来自学生们的针对外,【岭前书院】和【恶念】的污染,或许就会汹涌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