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酒厂、泥土和真实的重量

    工作坊开始的第一天,姜允晟早上五点就醒了。不是紧张,是习惯——拍《大力女子都奉顺》时养成的作息,身体还没调过来。
    他躺在床上,听窗外的声音。乡下真的很安静,没有车声,没有人声,只有偶尔的鸟叫。空气里有股说不清的味道,像是泥土混著青草。
    六点起床洗漱,换上准备好的旧衣服——宽鬆的棉质长裤,灰色卫衣,一双结实的运动鞋。这些是韩承律按导演要求准备的,要看起来像真的会穿去干活的衣服。
    早餐在韩屋的厨房吃。金智媛已经在盛饭了,看到他进来,点点头:“早。”
    “早,怒那。”姜允晟自然地叫出口。工作坊期间大家约好用角色名或更隨意的称呼,他想了半天,觉得叫“怒那”最合適——金智媛比他大一岁,又是前辈,但这个称呼又不会太生分。
    金智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嗯。吃饭吧,今天活不少。”
    早饭简单但扎实:米饭、大酱汤、煎鱼、各种泡菜。李民基和李艾儿也来了,四个人围坐在一起,安静地吃。导演和编剧还没起,说让他们先適应。
    七点整,大家步行去酒厂。村子刚醒来,有老人在门口扫地,有狗在路边趴著。空气很凉,呼出的气都是白的。
    酒厂在村子西头,是个不大的院子,里面有几间平房,空地上摆满了陶製酒缸。
    朴师傅已经在等了,看到他们来,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今天先洗缸。”朴师傅说话带著浓重的方言口音,“二十个,洗乾净。刷子在那,水自己打。”
    酒缸很大,半人高,缸口直径差不多一米。姜允晟脱掉外套,捲起袖子,搬了个凳子放在缸边,然后爬进去。缸底还有上次酿酒的残留物,已经干了,粘在缸壁上。
    他拿起刷子,沾水,开始刷。动作要用力,但也不能太猛,否则会把陶土刷坏。刷了十分钟,手臂就开始酸了。
    旁边缸里,金智媛也在刷。她个子小,整个人几乎埋进缸里,只露出头顶。
    “怒那,需要帮忙吗?”姜允晟问。
    “不用。”缸里传来闷闷的声音,“美贞不会要人帮,具子敬也不会主动帮,对吧?”
    姜允晟笑了:“对。”
    那就各干各的。
    上午四小时,他们就干了这一件事——洗缸。从第一个缸到第二十个,重复同样的动作。水凉,手很快就冻红了。腰一直弯著,酸得不行。
    但奇怪的是,脑子反而放空了。什么都不用想,只要专注手下的动作:刷,冲,检查,再刷。
    中午在酒厂院子里吃饭。朴师傅的老伴送来的,用保温盒装著。米饭、泡菜、燉土豆,还有一大碗热汤。大家坐在木箱上,吃得特別香——真的饿了。
    “朴师傅,”李民基问,“您一个人洗这些缸要多久?”
    “半天。”朴师傅点了根烟,“干久了就快了。你们第一次,慢正常。”
    “您不觉得无聊吗?天天干一样的活。”
    “干活就是干活,想什么无聊不无聊。”
    朴师傅吐出口烟,“酒酿好了,有人喝得开心,这就有意思。”
    下午学蒸米,把洗好的糯米倒进大木桶,上锅蒸。火候要控制好,不能太软也不能太硬。
    朴师傅教他们怎么看蒸汽,怎么闻味道。
    “这米蒸好了,拌酒麴,发酵,最后出来的就是酒。”朴师傅说,“每一步都不能错。错了,酒就不好喝。”
    姜允晟认真地看,认真地记。
    这些知识可能一辈子都用不上,但这个过程本身很重要——他在体验另一种生活节奏。
    接下来的几天都是这样。
    早上洗缸、蒸米,下午学拌曲、看发酵,晚上回韩屋读剧本、討论角色。
    生活简单到近乎单调,但身体和脑子都在慢慢变化。
    姜允晟发现自己说话变慢了。
    不是故意的,是自然发生的。在乡下,没什么事需要急著说,没什么人要急著见。时间好像变长了,一天可以做好多事,也可以什么事都不做,就坐著看天。
    第五天晚上,大家坐在韩屋的暖炕上读剧本。不是排练,就是轮流读,感受节奏。
    金智媛读美贞的独白:“我好像被困在玻璃箱里。能看到外面的世界,但出不去。別人也能看到我,但碰不到。”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
    读完后,她看向姜允晟:“具子敬呢?他也有这种感觉吗?”
    姜允晟想了想:“有。但他选择的不是玻璃箱,是山洞。自己走进去,把洞口封上。”
    “那他为什么让美贞进去?”
    “因为……美贞不会要求他出来。她进去了,就安静地坐著,和他一起看黑暗。”
    金导坐在角落里听著,这时候开口:“这个理解很好。具子敬和美贞的关係,不是救赎,是陪伴。两个承认自己有问题的人,在一起承认问题。”
    工作坊第七天,下了场雨。
    雨从半夜开始下,哗啦哗啦的,打在瓦片上声音特別大。早上起来,院子里积了水,柿子树被洗得乾乾净净。
    没法去酒厂,大家就在韩屋里找事做。姜允晟在走廊上擦酒瓶——朴师傅给的一箱旧瓶子,要擦乾净才能用。金智媛在屋里写东西,偶尔抬头看雨。
    擦到第三个瓶子时,姜允晟停下来,活动了一下手指。他的手上多了几个茧,是这几天干活磨出来的。不疼,但摸著硬硬的。
    “允晟啊。”金智媛忽然叫他。
    “嗯?”
    “你觉得自己找到具子敬了吗?”
    姜允晟看著手里的酒瓶。玻璃映出模糊的人影。“找到了一部分。身体的部分找到了——怎么干活,怎么走路,怎么坐下。心里的部分……还在找。”
    “我觉得你找到了。”金智媛说,“昨天你看米缸发酵的样子,那个专注的眼神,就是具子敬。他不是在看米,是在看时间怎么一点点改变东西。”
    “怒那找到美贞了吗?”
    “找到了。”金智媛放下笔,“美贞是个很累的人。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累。但她不说,就忍著。忍到忍不住了,就哭一场,然后继续忍。”
    雨声里,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其实美贞和具子敬挺像的。”姜允晟说,“都不擅长表达,都活得很认真,都……有点固执。”
    “嗯。”金智媛笑了,“所以才能互相理解吧。不需要解释太多,一个眼神就够了。”
    工作坊最后一天,大家去跟朴师傅道別。
    “这些天麻烦您了。”金导说。
    朴师傅摆摆手:“没啥。这几个孩子,干活还算实在。”他特別看了看姜允晟,“你,手上有劲,心里有静。適合酿酒,也適合演戏。”
    姜允晟鞠躬:“谢谢师傅。”
    “记住这种感觉。”朴师傅点了根烟,“演戏跟酿酒一样,不能急。该发酵就发酵,该沉淀就沉淀。时候到了,味道自然就出来了。”
    回韩屋的路上,大家都有些不舍。虽然只有十天,但好像过了很久。身体习惯了早睡早起,手习惯了拿工具,眼睛习惯了看远处而不是手机屏幕。
    收拾行李时,姜允晟把那双磨出茧的手拍了张照,发给韩承律:[哥,体验生活的证据。]
    很快收到回覆:[辛苦了。回来好好休息,下周开剧本研读会。]
    金智媛走过来:“下周片场见,具子敬xi。”
    “片场见,美贞怒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