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借力打力让高层博弈

    林沐风明白了叶书记的意思。
    在自己没有確凿的证据之前,不要打草惊蛇;更深层的意思是,他不想像对手一样,揪住自己的身边琐事下手。
    高手下棋,从不爭一时的得失。
    林沐风也明白自己的身份和处境,自己不能过多地依赖叶书记。
    这样会让叶书记觉得自己没能力,没担当。
    林沐风做出了选择,既然被停职,那就不去上班,反而有更多的时间,去调查这件事。
    林沐风在宿舍里待了三天了。
    这几天,林沐风一直研究关於青石镇的资料。
    从水文地理到人文环境,再到地理特產,颇有心得。
    “林镇长,还没吃吧?”
    门被推开一条缝,邢友宝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拎著个塑胶袋,里面是俩馒头和一饭盒炒白菜。
    “食堂打来的,將就吃点。”
    林沐风站起来接过:“谢了,邢主任。”
    “客气啥。”
    邢友宝压低了声音,“外头传得可难听了,说你这回怕是翻不了身了;李镇长那边,昨儿个还开了会,说要整顿工作作风,话里话外都指向你。”
    “由他们说去。”林沐风掰开馒头,夹了点白菜。
    “林副镇长,你让打听的事情,我给你打听清楚了!”
    邢友宝凑得更近些,“邢春年那个石料场,这两天车跑得跟疯了似的,白天黑夜不停;我外甥在路口小卖部,他说光昨儿一晚,就过去十几辆大卡。”
    林沐风嚼馒头的动作慢下来:这是一个重要的信息。
    “邢主任,你也要注意点,別让他们盯上你!”
    邢友宝笑笑:“我没事,他们不会怀疑我,我先走了,有事招呼。”
    晚上九点多,天早黑透了。
    秦天琪来了,林沐风赶紧迎进来。
    “秦所长,辛苦您了!”
    秦天琪笑笑:“客气啥,我也是为你打抱不平,你托我这点事,也不是事,顺手的事情!”
    “邢二狗今天早上放出来了,我没理由再扣他;所里小刘看见,一出大门就被一辆黑色轿车接走了,车牌是市里的。”
    林沐风点点头。
    “我託交警队一个哥们,查了最近三个月镇上的卡口记录;邢春年那边登记在册的运输车是五辆,但同期出入镇子的同型號、常跑固定路线的车,至少有十二辆;”
    “多出来的车,都是套牌或者乾脆没牌;它们出了镇子,大多往省道217方向去,那是往市经济开发区的方向。”
    “市开发区?”林沐风心里一动。
    “对;我还试著跟了一个出来的司机,聊了聊。那司机说他们拉的石料,好多根本不是往工地送,都是直接进厂区仓库,有个叫什么三山的陶瓷厂,量很大。”
    三山陶瓷!
    林沐风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突然接通了。
    前世零碎的记忆涌上来——大概就是这个时候,三山陶瓷因为“出口创匯”被市里表扬,总经理常三山成了市里的红人,后来更是周正国大力扶持的民营企业家代表。
    现在看来,周正国的角色,被郑市长代替了。
    “秦所长,真不知道怎么感谢你!”
    秦天琪笑笑:“真想感谢我啊?”
    “当然,您这是雪中送炭,最重要的事,现在没人敢接近我这个被免职的人,您让我感动!”
    “是吗?”秦天琪笑笑:“那你要不要以身相许啊?”
    林沐风一愣,隨即明白秦天琪是开玩笑:“秦所长,您真幽默!”
    秦天琪嘿嘿一笑:“林沐风,我看好你,说不定我真的喜欢你,你可要有思想准备奥!”
    林沐风笑笑,只当是秦天琪跟自己开玩笑。
    送走秦天琪,林沐风在屋里来回地走动著,权衡著利弊:自己若是想拿到確凿的证据,简直难於上青天,也会暴露自己。
    自己人微言轻,很容易被他们轻易地灭掉。
    唯一的办法,还是得利用叶书记。
    一个大胆的计划逐渐清晰——他不能只盯著邢春年这一个点,得把火引到上面去。
    后半夜,林沐风写了一份分析报告。
    没有具体证据,只有逻辑推导:青石镇可能存在大规模盗採钾长石行为→本市重点企业三山陶瓷宣称主要使用本地优质钾长石→本地合法供应量远小於其產能需求→两者之间可能存在非法关联交易……
    建议深查三山陶瓷的原料来源合法性,从而將青石镇这条巨大的地下利益链条,彻底挖出水面。
    这可能牵扯到近十亿的资金,而且是周正国在位时的“政绩”。
    写完后,林沐风用文档的形式,发给了叶书记。
    林沐风明白,想让叶书记插手,必须让叶书记深有感触,特意写上了周正国这个关键人物;这是叶书记的痛点。
    接下来是难熬的等待。
    第二天中午,那个手机震动了一下,叶书记来信息了,只有两个字:“可试。稳。”
    林沐风长长吐出一口气。
    叶书记看懂了,也同意了他的思路。
    市委常委会的小会议室里,烟雾繚绕。
    市委市政府经济发展扩大会议正在进行,这是市委组织召开的。
    议题进行到“加强矿產资源保护,严厉打击非法开採”。
    分管国土的副市长刚念完文件初稿,郑市长端著茶杯,慢悠悠地说道。
    “这个文件很有必要;我们有些乡镇,特別是偏远地区,监管有漏洞,让一些不法分子钻了空子;要从严从快,发现一起,查处一起。”
    几个常委点头附和。
    这时,叶正道放下手里的笔,清了清嗓子。
    “郑市长说得对,打击非法开採,態度一定要坚决。”
    他话锋一转,“不过,我在想啊,我们打击,不能光在山里打,还得看看这些偷挖出来的东西,最后都流到哪儿去了,是谁在消化,谁在受益。”
    会议室里顿时安静下来。
    郑市长抬眼看叶正道:“叶书记的意思是?”
    “举个例子吧。”
    叶正道拿起面前一份材料,像是隨手翻看。
    “比如我们市那个明星企业,三山陶瓷;宣传上说,它用的就是我们本地优质钾长石,所以產品有特色,有竞爭力;这是好事。”
    他顿了顿,看向列席会议的审计局局长:“老陈,我记得你们去年做过一次重点企业税源调查,三山陶瓷的年產能,如果满负荷生產,大概需要多少吨钾长石原料?”
    审计局长愣了一下,赶紧翻本子:“这个,粗略估算,如果全部用本地钾长石,年需求大概在八万到十万吨。”
    叶正道点点头,又问国土资源局局长:“老李,我们市范围內,有合法採矿权、能开採钾长石的企业,年总產能是多少?”
    国土局长额头有点冒汗:“这个,目前有证的只有一家,最大设计產能一年不超过三万吨;实际开採量,可能还不到两万。”
    数字一出来,会议室里响起了低低的议论声。
    叶正道把材料放下,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合法產能两万吨,企业需求十万吨;中间这八万吨的缺口,从哪里来的?是外购的吗?如果外购,成本必然大幅增加,但三山陶瓷的產品价格並没有明显高於市场同类,它的利润空间是怎么保证的?”
    他环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郑市长脸上。
    “我不是说三山陶瓷一定有问题;但是,这里头有没有可能存在一些,不规范的渠道?比如说,用了非法开採的原料?如果用了,那么是谁在给它供货?这后面,有没有利益输送,甚至权力寻租?”
    郑市长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叶书记,三山陶瓷是市里重点扶持的混合所有制改革典范,为地方税收和就业做了很大贡献;没有確凿证据,仅凭產能推算就质疑一个明星企业,这恐怕会寒了企业家的心,影响营商环境。”
    “恰恰相反。”叶正道语气平和。
    “正因为是重点企业,我们才更应该爱护它,帮它查找可能存在的风险点,规范经营,让它走得更远、更稳;”
    “如果是有人利用非法原料牟利,那就说明我市有严重的非法开採的问题;我是不是可以这样假设?除了市財政减少了税收之外,存在非法的利益链条?”
    “所以,我的建议,由市纪委牵头,组织审计、税务、国土几个部门,成立一个联合调查组,对三山陶瓷的原料採购链条,做一次专项的审计调查;”
    “既是保护企业,也是回应我们刚才討论的『打击非法开採』——断了非法的销路,也是保护我市的自然环境不被破坏!”
    “我反对!”郑市长瞬间听出了话音,大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