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祖师爷

    张道正兴冲冲地要去盛粥,那一直在灶台边忙活的小道姑冯琴琴却忽然將勺子一摔,发出一声脆响。
    “我不盛了!”
    冯琴琴把烧火棍往地上一杵,小嘴撅得能掛个油瓶,一双大眼睛里满是委屈和不满,狠狠瞪了自家师兄一眼,又转向在那摇蒲扇的师父。
    “师父,咱们缸里的米都快见底了!昨天您还说要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今天怎么就捡了两个大活人回来蹭饭?咱们青云观都快穷得揭不开锅了,不是以前那种大户人家了!”
    少女的声音清脆,带著几分不知世事的直白和生活的窘迫。
    张灵芝老脸一红,手中的蒲扇摇得更快了,强作镇定道:“琴琴,怎么说话呢?古人云,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咱们修道之人,讲究的是缘分,怎么能因为一点米粮就失了礼数?”
    “礼数能当饭吃吗?”冯琴琴气鼓鼓地反驳,“那行,既然师父要讲礼数,那这就两碗粥,您把您的那份省下来给客人吃吧,反正您修为高深,少吃一顿也不打紧。”
    张灵芝一听这话,鬍子都吹起来了,立刻把蒲扇往腰后一別:“那不行!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为师这一把老骨头,要是饿坏了,谁来振兴咱们青云观?”
    “您就是贪吃!”冯琴琴毫不留情地拆穿。
    “咳咳!”
    一旁的张道见气氛不对,连忙咳嗽两声,快步走到韩长生和叶浅浅面前,一脸尷尬地赔礼道:“两位前辈,实在对不住。我师妹年纪小,不懂事,加上观里最近確实……稍微拮据了那么一点点,所以她才有些护食。她心眼不坏的,二位千万別往心里去。”
    说完,他又转头给冯琴琴使了个眼色。
    冯琴琴虽然心里还有气,但也知道当著客人的面这么吵確实丟人,便低下头,绞著衣角,小声嘟囔了一句:“对不起……我也不是不想让你们吃,实在是……”
    韩长生看著这一幕,不仅没有生气,反而觉得有些好笑。
    这种为了几粒米爭得面红耳赤的烟火气,他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了。在修仙界,动輒就是灵石法宝,谁还会为了这一口野菜粥斤斤计较?
    他眼底闪过一丝戏謔,故意板起脸,目光在师徒三人身上扫了一圈,似笑非笑地说道:“我看未必是心疼这点米吧?”
    三人皆是一愣。
    韩长生悠悠道:“你们是不是看我二人衣著光鲜,像是富贵人家出来的,所以故意把我们骗进来,先假装热情招待,然后哭穷卖惨,想要让我们施捨一些银两?”
    此话一出,小院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张灵芝张大了嘴巴,蒲扇掉在地上都忘了捡。
    张道一脸惊恐,连连摆手。
    冯琴琴更是瞪大了眼睛,像是受到了莫大的侮辱,眼圈瞬间就红了。
    尷尬,死一般的尷尬。
    半晌,张灵芝才回过神来,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急得直跺脚:“居士!居士这话可折煞贫道了!我青云观虽然破败,虽然穷,但绝没有这等下作的心思啊!若是居士觉得贫道有所图谋,那……那这粥不喝也罢,二位请便就是!”
    老道士虽然穷,但这身道骨还是硬的。
    韩长生见玩笑开得差不多了,便收起了那副压迫感十足的架势,温和一笑:“道长莫急,我不过是开个玩笑罢了。”
    “玩笑?”张灵芝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若你们真有恶意,或者真存了欺诈之心……”韩长生语气平淡,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自信,“刚才我进门的那一刻,可能就已经出手了。”
    虽然他没有释放任何威压,但那一瞬间流露出的淡漠,让张灵芝这个老江湖心头猛地一跳。
    他隱隱感觉到,眼前这个看似年轻的男子,绝非凡俗之辈。
    一直没说话的叶浅浅此时开口了。
    她看著那个还在委屈的冯琴琴,声音柔和:“好了,玩笑归玩笑,但你们確实遇到了难处。既然吃了你们的粥,结个善缘也是应该的。”
    叶浅浅顿了顿,问道:“你们需要多少银两,才能度过眼下的难关?可以说个,我们身上恰好带了些俗物。”
    冯琴琴一听这话,刚才的委屈瞬间拋到了九霄云外,眼睛“噌”地一下就亮了。
    她下意识地伸出一只手,张开五根手指,咬了咬牙,报出了一个在她看来已经是天文数字的价格:“五……五十两!银子!”
    说完,她就紧紧闭上眼睛,生怕对方拒绝,心里还在打鼓:我是不是太贪心了?五十两银子够买好多好多米,还能把大殿的屋顶修一修了……要不还是说二十两吧?
    张灵芝和张道也被这个数字嚇了一跳,正要开口阻拦。
    却见叶浅浅神色未变,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她手腕一翻,掌心中多出了一锭金灿灿的元宝。
    那元宝足有拳头大小,在阳光下折射出迷人的光泽。
    “五十两银子太零碎,我没带。”叶浅浅隨手將那锭金元宝放在了灶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这是十两黄金,换算成银子,应该有一百两不止,够不够?”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师徒三人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死死盯著那个金元宝,仿佛那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太阳。
    “咕咚。”
    不知道是谁咽了一口口水。
    冯琴琴猛地扑过去,捧起那锭金元宝,放在嘴里用力咬了一口,差点崩了牙,然后发出一声尖叫:“是真的!是真的金子!发財了!师父!我们发財了!”
    紧接著,小姑娘脸上的狂喜又变成了一种极度的懊悔。
    她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苦著脸哀嚎道:“哎呀!我说快了!我怎么才说五十两啊!我要是说一百两……不对,说五百两,这位漂亮姐姐是不是也就答应了?呜呜呜,我亏了,我亏大了!”
    看著自家师妹这副见钱眼开、毫无形象的模样,张道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
    “咳咳咳咳!”
    张道拼命咳嗽,咳得肺都要出来了,一边给冯琴琴使眼色,一边低声训斥道:“琴琴!注意点形象!咱们是出家人,视金钱如粪土……你別抱著那金子蹭了!”
    “你咳什么咳!”冯琴琴白了他一眼,美滋滋地把金元宝揣进怀里,“你才是视金钱如粪土,刚才谁看著这金子眼珠子都直了?你个小財迷,平时买把葱都要跟大婶砍半天价,现在装什么清高。”
    “你……你才是小財迷!”张道被戳穿了老底,脸红脖子粗地反驳。
    “我是是为了观里!你是为了你自己!”
    看著两个徒弟为了金子吵得不可开交,张灵芝长嘆一口气,对著韩长生和叶浅浅深深作了一揖,脸上满是羞愧。
    “让二位居士见笑了。实在是……穷怕了啊。”
    张灵芝苦笑著摇了摇头,语气中透著无尽的沧桑:“我这两个徒弟,跟著我吃了不少苦。琴琴这丫头虽然贪財了点,但也是为了能让观里有点香火钱,能修修这破屋子。”
    韩长生摆摆手:“无妨,真性情而已,挺好的。”
    张灵芝嘆息一声,目光扫过这破败的院落,眼中流露出追忆之色:“二位有所不知,其实在很久很久以前,我们青云观那也是相当繁华的。那时候,这青云山上香客络绎不绝,连皇亲国戚都要来拜一拜。”
    “哦?”韩长生眉梢微挑,配合地问道,“那是为何?”
    “因为咱们观里,曾经出过真正的仙人!”张灵芝说到这里,腰杆挺直了几分,脸上浮现出一种光荣的神采,“据祖师爷传下来的典籍记载,咱们有一位祖师特別厉害,不仅修为通天,那一手算卦的本事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可以说是算尽天机!”
    “那时候,青云观翻修了无数次,大殿里的三清雕像那都是用纯金打造的!光是守门的道童就有上百人,那是何等的风光啊!”
    说到这里,张灵芝的神色又黯淡下来:“只可惜,后面的弟子不爭气,一代不如一代。金身被颳了卖钱,道观塌了也没人修,最后就变成了如今这副破败模样。”
    正在数金子的冯琴琴听到这话,忍不住插了一刀:“师父,您就別提那些老黄历了。祖师爷再厉害那是祖师爷的事,咱们这师徒三人一点本事都没有,只会熬野菜粥。以后的日子啊,还得靠这块金子过呢。”
    这话虽然扎心,却也是大实话。
    张灵芝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只能尷尬地挠挠头。
    韩长生看著这一老两少,心中却是感慨万千。
    他们嘴里的人,很可能就是自己。
    “都过去了。”韩长生轻声说道,目光深邃,“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固然好,但若后人不努力,这树终究会枯死。只要心气还在,青云观就倒不了。你们虽然现在本事低微,但只要好好修炼,未必不能重现当年的荣光。”
    这一番话,说得颇为语重心长。
    张灵芝听得一愣,他看著眼前这个年轻人,忽然觉得对方身上有一种莫名的气质,那种语气,不像是客人在劝慰主人,倒像是一位长辈在教导晚辈。
    而且,这张脸……
    张灵芝眉头紧锁,越看韩长生越觉得眼熟,仿佛在哪里见过。
    “居士这番话,倒是让贫道羞愧了。”张灵芝若有所思地说道,“说起来,贫道越看居士,越觉得面善。居士稍等!”
    说著,张灵芝像是想起了什么,也不管正在熬的粥了,转身就往自己的屋里跑去。
    “师父干嘛去?”冯琴琴疑惑地抬头。
    “不知道,神神叨叨的。”张道耸耸肩。
    片刻之后,张灵芝手里捧著一个布满灰尘的长条木盒跑了出来。
    他小心翼翼地將木盒放在石桌上,吹去上面的浮灰,然后郑重其事地打开,从里面取出了一幅已经有些发黄、边缘都有些破损的画卷。
    “这是咱们青云观代代相传的宝贝,是当年那位最厉害的祖师爷留下来的画像,说是画的他最敬重的一位……呃,长辈,也就是咱们青云观一位很厉害的祖师,那是第二十九代祖师,第三十代清风祖师画的。”
    张灵芝一边说著,一边缓缓展开了画卷。
    冯琴琴和张道也好奇地凑了过来。
    隨著画卷一点点展开,一个身穿青衫、背负长剑的年轻男子的身形显露出来。
    画工虽然略显稚嫩,但胜在传神,將画中人那股子淡然出尘、又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气质勾勒得淋漓尽致。
    当画卷完全展开的那一刻。
    张灵芝看看画,又看看坐在对面的韩长生。
    看看韩长生,又低头看看画。
    冯琴琴手里的金元宝“哐当”一声掉在桌子上。
    张道张大了嘴巴,下巴差点脱臼。
    画中之人的眉眼、神態,甚至连嘴角那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竟然跟眼前的韩长生……
    一般无二!
    若非韩长生如今换了髮型和衣著,简直就像是照著镜子画出来的一样。
    “这……”张灵芝指著画,手都在哆嗦,声音变得尖锐起来,“祖……祖师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