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凡人的生活

    屋內烛火摇曳,將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桌上摆著两菜一汤,老母鸡如今正安详地躺在砂锅里,散发著诱人的香气。
    韩长生盛了一碗白米饭,夹了一块鸡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一亮:“呦,还得是化神老祖的手艺,这火候,绝了!”
    他又端起碗,呼嚕呼嚕喝了一大口鸡汤,顿时觉得浑身暖洋洋的。
    叶浅浅坐在对面,双手托腮,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此刻只倒映著韩长生狼吞虎咽的模样,她面前的碗筷乾乾净净,显然是一点没动。
    “怎么不吃?”韩长生嘴里塞著饭,含糊不清地问道,“真怕胖啊?咱们这修为,就是吃下一头牛也能瞬间炼化了。”
    叶浅浅摇了摇头,嘴角噙著一抹温柔的笑意:“我不饿。看著韩大哥吃,我就已经饱了。”
    到了他们这个境界,早已辟穀多年,吸食天地灵气便能维持生机,五穀杂粮反而会產生杂质。
    韩长生咽下口中的饭菜,放下筷子,认真地说道:“浅浅,这你就外行了。咱们入世红尘,修的就是这股子烟火气。若是不吃饭,不睡觉,那跟庙里的泥塑木雕有什么区別?”
    他夹起一块最嫩的鸡腿肉,放进叶浅浅碗里:“来,陪我吃点。这才是过日子的味道。”
    “好,听你的,就要这烟火气。”
    叶浅浅乖巧地点点头,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一顿饭,吃得温馨而从容。没有刀光剑影,没有尔虞我诈,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和偶尔的相视一笑。
    饭后,外面的喧囂声似乎更大了些。
    “走,带你去消消食。”
    韩长生拉起叶浅浅的手,推门而出。
    今夜是上元灯节,魏国皇城彻底成了不夜天。
    街道两旁掛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兔子灯、荷花灯、走马灯,流光溢彩,美不胜收。
    两人並肩走在人群中,韩长生身形挺拔,气度不凡,叶浅浅虽只施了淡妆,却依旧难掩倾城之色。
    这一对璧人走在街上,回头率简直高得嚇人。
    若是换在二十年前的魏国,这种姿色的女子上街,哪怕身边有男子相伴,也免不了被那个紈絝恶少调戏,甚至当街强抢。
    但如今,路人眼中只有惊艷和羡慕,却无人敢生出半点褻瀆之心。
    偶尔有巡逻的城卫军路过,也是纪律严明,对百姓秋毫无犯。
    “天人宗確实把这魏国治理得不错。”韩长生看著四周安居乐业的景象,隨口点评道。
    “那是自然,若是治理不好,岂不是丟我的脸?”叶浅浅轻笑一声,拉著韩长生挤过人群,“韩大哥,快看那边,好多孔明灯!”
    两人来到护城河边。
    河面上已经漂浮著无数盏河灯,如同坠落凡间的星河。
    而天空中,一盏盏承载著愿望的孔明灯正缓缓升起,与明月爭辉。
    叶浅浅兴致勃勃地买了一盏最大的孔明灯,又要来了笔墨。
    她提笔沉思了片刻,然后背过身去,挡住韩长生的视线,在灯纸上刷刷点点写下了几行字。
    “写的什么?”韩长生伸长了脖子想偷看。
    “不许看!”叶浅浅像个护食的小女孩,赶紧把灯护在怀里,“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被看到也不行。”
    韩长生哑然失笑:“好好好,不看,我不看。”
    叶浅浅小心翼翼地將孔明灯撑开,点燃了底部的蜡块。
    热气升腾,灯罩渐渐鼓胀起来。
    两人一同鬆手。
    那盏承载著秘密的孔明灯摇摇晃晃地飞向夜空,融入了那万千灯火之中。
    叶浅浅仰著头,双手合十,闭目许愿,长长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片阴影,虔诚得像个凡间的小信女。
    良久,她才睁开眼,眼中闪烁著星光。
    “真不想知道我写了什么?”叶浅浅突然转头,狡黠地看著韩长生。
    韩长生耸耸肩:“你不是说,说出来就不灵了吗?为了咱们浅浅的愿望能实现,我还是不知道为好。”
    “哼,呆子。”
    叶浅浅撇了撇嘴,又忍不住心中的分享欲,凑到韩长生耳边,吐气如兰:“其实也没什么不能说的。我写的是……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愿韩大哥与我,长长久久,永不分离。”
    韩长生心头一颤,侧头看著她那双满是深情的眸子。
    在这漫天灯火下,她的誓言比任何道心都要坚定。
    韩长生伸手將她揽入怀中,低声道:“一定会的。这愿望,老天爷不敢不收,天道也不敢不准。”
    ……
    岁月不居,时节如流。
    对於修仙者而言,时间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转眼间,二十年的光阴便如流水般逝去。
    魏国皇城依旧繁华,甚至比以前更加热闹。
    老一辈的人走了,新一辈的人长大了,唯有那家名为“天机神算”的小铺子,仿佛被时光遗忘了一般,始终佇立在街角。
    韩长生还是那个懒洋洋的韩掌柜,每天雷打不动地喝茶、摇扇子、看心情算卦。
    叶浅浅也还是那个美丽温婉的老板娘,每天帮著收钱、整理店铺,偶尔给韩长生绣个荷包,做顿饭。
    两人在这条街坊里,成了公认的“模范夫妻”。
    男人赚钱养家,女人貌美如花还贤惠,二十年来从没红过脸,甚至连大声说话都没有过,出门永远是手牵手,简直羡煞旁人。
    这一日,午后的阳光有些毒辣。
    街上没什么行人,韩长生正趴在柜檯上打盹。
    叶浅浅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手里拿著针线,正在纳鞋底。
    隔壁卖杂货的刘大婶嗑著瓜子凑了过来,眼神在叶浅浅脸上溜了好几圈,终於忍不住问道:“叶娘子,我这心里有个疑问,憋了好些年了,今儿个必须得问问你。”
    叶浅浅放下针线,笑道:“刘婶子,什么事儿您说。”
    刘大婶把瓜子皮一吐,压低声音道:“你跟你家掌柜的,是不是吃了什么神丹妙药啊?你看咱们这条街上的老邻居,走的走,老的老。我这脸上褶子都能夹死苍蝇了,怎么你们两口子……二十年了,一点都没变样?还是这么年轻?”
    叶浅浅手中的针线一顿。
    她抬起头,看著刘大婶那张布满岁月痕跡的脸,以及鬢角的白髮,心中莫名地涌上一股酸涩。
    二十年。
    对於凡人来说,是从青年步入老年的漫长过程,是半辈子的光阴。
    可对於化神期的他们来说,不过是一次稍微长一点的打坐,是弹指一挥间。
    “婶子说笑了。”叶浅浅勉强笑了笑,隨意编了个理由,“我家掌柜的懂些养生之术,平日里让我喝些调理气血的草药,再加上心態好,这才显年轻些。”
    “哎哟,我就说嘛!韩半仙肯定有秘方!”刘大婶眼睛一亮,“回头能不能让你家掌柜的也给我开一幅?我不求像你这么俊,能少长几根白头髮也行啊!”
    应付走了刘大婶,叶浅浅也没了做针线的心思。
    她起身回到铺子里,看著还在呼呼大睡的韩长生,轻轻嘆了口气。
    晚上,关了店门。
    两人回到后院,叶浅浅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怎么了?今天那个大婶的话,让你不舒服了?”韩长生何等敏锐,早就察觉到了她的异常。
    叶浅浅坐在石凳上,看著头顶那轮亘古不变的月亮,幽幽道:“韩大哥,你说我们这样……真的好吗?”
    “当初我们被迫修仙,是为了活下去,是为了长生。”
    “我那时候就在想,若是能不修仙,就做个凡人,和你平平淡淡过一生,生儿育女,白头偕老,那该多好。”
    “可是现在……”
    叶浅浅指了指隔壁的豆腐铺。
    那家铺子的老板娘,二十年前可是这一片有名的“豆腐西施”,年轻漂亮,身段也好,每天来买豆腐的男人能排两条街。
    那时候,她丈夫是个老实巴交的汉子,每天紧张得跟防贼似的,生怕媳妇被人勾跑了,哪怕媳妇跟男顾客多说一句话,他都要黑半天脸,甚至为了这事儿还跟人打过架。
    那时候的他们,虽然吵闹,虽然有著凡人的鸡毛蒜皮,但那种为了彼此而產生的占有欲和紧张感,却是那么鲜活。
    “你看现在的豆腐西施。”
    叶浅浅苦笑一声,“二十年过去了,她成了身材臃肿的大妈,嗓门大了,脾气坏了,整天为了几文钱跟人吵架。”
    “而她那个丈夫呢?那个曾经把她当宝贝一样护著的男人。”
    “现在不仅不防著了,反而像是解脱了一样。手里攒了点钱,就偷偷摸摸往城南的青楼跑,去找那些年轻漂亮的姑娘。回来被发现了,也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韩长生顺著她的目光看去,隔壁院子里,隱约还能听到那对老夫妻的爭吵声。
    “你个死老头子!又去哪鬼混了!这日没法过了!”
    “嚎什么嚎!烦不烦!”
    充满了市井的粗俗和无奈。
    叶浅浅收回目光,看著韩长生,眼中带著一丝迷茫:“凡人的生活,好像並没有我想像中那么美好。时间会带走美貌,带走激情,最后只剩下一地鸡毛和相互嫌弃。”
    “可是我们呢?”
    “我们不会老,不会丑,岁月在我们身上留不下任何痕跡。”
    “我们在这里住了二十年,看著邻居从小屁孩变成大人,从大人变成老人,看著恩爱夫妻变成怨偶。”
    “韩大哥,我们就像是两个局外人,在看一场永远不会落幕、却不断换角色的戏。”
    “这种感觉……太孤独了。”
    韩长生沉默了。
    他走到叶浅浅身后,轻轻抱住了她。
    他又何尝不懂这种感受?
    长生,本就是一种诅咒。
    所谓的“神仙眷侣”,在凡人眼中是美好,可真要是放在这滚滚红尘中,却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凡人的美好在於“无常”,在於“有限”。因为生命短暂,所以爱恨才那么浓烈;因为容顏易老,所以青春才那么珍贵。
    而他们,拥有了永恆,却也失去了“变化”带来的惊喜与悲伤。
    “浅浅。”
    韩长生轻声唤道。
    “嗯?”
    “既然这里待腻了,既然身份快藏不住了……”韩长生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嘴角勾起一抹洒脱的笑意,“那我们就换个地方,换个活法。”
    “这红尘万丈,又不止魏国这一处。”
    “我们可以去赵国看看旧地,可以去越国吹吹海风,甚至……我们可以去那些修仙宗门转转。”
    “只要我们在变,这日子,就有滋味。”
    叶浅浅转过身,看著眼前这个男人。
    无论过了多少年,无论世事如何变迁,他眼中的光,始终未曾熄灭。
    是啊。
    只要有他在,孤独便不是孤独,而是相守。
    “好。”叶浅浅展顏一笑,扫去了心头的阴霾,“那明天就关张,咱们……私奔!”
    韩长生哈哈大笑:“什么私奔,咱们这叫云游四海,笑傲红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