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岁月是一把杀猪刀

    南宫紫月的飞舟悬停在半空,灵光流转,显然有些不耐烦了。
    “还走不走?本座的时间可是很宝贵的。”南宫紫月清冷的声音传来,带著一丝催促。
    刘望归死死抓著韩长生的袖子,小脸上掛满了泪珠,哭得那是梨花带雨:“我不走!舅舅不走,我也不走!那个漂亮阿姨虽然厉害,但我捨不得舅舅!”
    韩长生无奈地嘆了口气,蹲下身,视线与小丫头齐平。
    “望归,听话。”
    韩长生伸手擦去她的眼泪,语气温柔却坚定,“舅舅是修道之人,四海为家。你跟著我,只能风餐露宿。去瞭望月宗,那是天大的福分。你要好好修炼,等你以后成了大修士,那是能飞天遁地的,到时候想见舅舅,不过是眨眼间的事。”
    “真的吗?”刘望归抽噎著问。
    “舅舅什么时候骗过你?”韩长生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块早已准备好的平安扣,掛在她的脖子上,“去吧。別让你娘担心,也別让仙师久等。”
    刘望归一步三回头,最终还是被韩小花抱上了飞舟。
    南宫紫月居高临下地看了韩长生一眼,眼神淡漠:“你倒是看得开。不过本座要提醒你,仙凡有別。等她入了仙门,岁月悠悠,几十年后,她或许还会记得你,但几百年后……你於她而言,不过是凡尘中的一粒微尘罢了。”
    “多谢前辈提醒。”韩长生拱手,面色平静,“只要她们过得好,记得与否,並不重要。”
    “哼,有些道心。”
    南宫紫月不再多言,法诀一掐,飞舟化作一道惊鸿,瞬间刺破云层,消失在茫茫天际。
    山谷重新恢復了寂静。
    韩长生站在原地,看著天边那道久久不散的云痕,眼神深邃。
    孤独吗?
    或许有一点。
    但对於长生者而言,孤独是常態,离別是必修课。这世间万物,终究只是他漫长生命中的过客。
    若是每一个都牵肠掛肚,这长生修得岂不是太累了?
    “走了。”
    韩长生拍了拍道袍上的尘土,转身离去,步伐轻快,再无一丝留恋。
    既然因果已了,那就该回“家”看看了。
    ……
    魏国,青云山。
    时隔五十年,当韩长生再次站在山脚下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还是当年那个鸟不拉屎、连只耗子都养不活的青云观吗?
    只见原本崎嶇难行的山道,如今铺上了整齐宽阔的汉白玉石阶,一直蜿蜒到山顶。山道两旁,每隔十步便立著一座石灯笼,还有专门供香客歇脚的凉亭。
    此时虽非节庆,但山道上依旧人来人往,香客络绎不绝。有坐轿子的达官显贵,也有背著香烛的平头百姓,热闹得像是个集市。
    “这香火……有点旺啊。”
    韩长生嘖嘖称奇。看来当年自己留下的那笔钱和经营理念,那俩师徒是发扬光大了。
    他顺著人流,拾级而上。
    来到山门前,更是气派非凡。
    原本那两扇隨时可能倒塌的破木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巍峨的三层牌楼,上面龙飞凤舞地写著三个烫金大字。
    【青云圣地】
    门口站著两排身穿崭新道袍的年轻弟子,个个精神抖擞,正在维持秩序。
    “排队排队!都別挤!”
    “想求籤的往左边走!想算命的去右边领號!今日『天机殿』还有三个名额,价高者得!”
    韩长生看得直摇头,这商业化搞得,比前世的5a级景区还专业。
    他整了整衣冠,迈步就要往里闯。
    “哎哎哎!那个道士,干什么的?懂不懂规矩?”
    两名年轻弟子立刻横过手中的拂尘,拦住了韩长生的去路。他们上下打量著韩长生那身洗得发白的旧道袍,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没看大家都排队呢吗?想掛单去后山,前门是给贵客走的。”一名弟子傲慢地说道。
    韩长生也不恼,微笑道:“贫道不掛单,也不算命。贫道是来找人的。”
    “找人?找谁?”
    “找你们观主,青云子。或者……清风也行。”韩长生淡淡道。
    两名弟子一听,顿时乐了,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找老祖师?也是你能见的?至於清风师祖,那更是我们青云观的掌舵人,赵国国师都要敬三分的人物,你说见就见?”
    那弟子嗤笑一声,“我看你是来攀亲戚的吧?像你这种人,我每天都要赶走八百个。赶紧走赶紧走,別挡著香客的路!”
    韩长生有些无奈。
    这就是所谓的“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我真是你们的大师兄。”韩长生嘆了口气,“算起来,你们得叫我一声太师伯。”
    “哈哈哈哈!”
    周围几个弟子都笑出了声。
    “太师伯?你要是太师伯,那我就是玉皇大帝了!”那弟子捧腹大笑,“看你这年纪,顶多二十多岁,还敢冒充大师兄?谁不知道我们青云观的大师兄韩真人,那是五十年前的传说人物,早就羽化登仙……哦不,云游四海去了!”
    就在这边吵闹之际。
    “吵什么吵!成何体统!”
    一道浑厚且略带慵懒的声音从门內传来。
    眾弟子面色一变,连忙站直身体,恭敬行礼:“拜见观主!”
    韩长生抬头看去。
    只见一群人簇拥著一个“庞然大物”缓缓走了出来。
    那人穿著一身金丝绣边的紫色道袍,头戴玉冠,手持一把镶满宝石的拂尘。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体型,肥头大耳,肚大如箩,脸上的肉挤得眼睛都快看不见了,走起路来身上的肉一颤一颤的。
    活脱脱就是电影里那个搞笑版玉鼎真人的翻版,甚至还要更圆润几分。
    “观主,这有个疯道士,非说是咱们的大师兄,还要见您和老祖师。”那名弟子连忙告状。
    “哦?大师兄?”
    那胖道人本来漫不经心的绿豆眼,在听到这三个字时,微微睁开了一条缝。
    他停下脚步,有些费力地转过头,目光落在了韩长生的身上。
    这一看,空气仿佛凝固了。
    胖道人手里的宝石拂尘“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眼睛,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你……你……”
    胖道人浑身的肥肉开始剧烈颤抖,嘴唇哆嗦著,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韩长生看著眼前这个肉球,嘴角抽搐了一下,试探性地问道:“清……风?”
    这一声呼唤,如同惊雷。
    “哇!大师兄啊!!”
    胖道人突然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哭嚎,也不管什么观主威严了,像个巨大的肉弹战车一样,轰隆隆地冲了过来。
    不知何时,清秀可爱的清风师弟变成“良子”,果然岁月是一把杀猪刀。
    “拦住他!快拦住他!”韩长生下意识地想要后退,这吨位撞上来可不是开玩笑的。
    但清风速度极快,一把抱住了韩长生的大腿,哭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大师兄!真的是你啊!你可算回来了!我想死你了啊!”
    “若是你再不回来,我都以为你被狼叼走了!”
    周围的弟子和香客全都石化了。
    这……这还是那个平日里高高在上、不苟言笑的清风观主吗?
    这抱著人大腿哭得像个三百斤孩子的胖子是谁?
    “行了行了,鼻涕擦我身上了!”
    韩长生费了好大劲才把自己的腿从清风的怀里拔出来,嫌弃地拍了拍,“你先站好。这么多人看著呢,也不嫌丟人。”
    清风这才抹了一把脸,抽抽搭搭地站起来,但还是紧紧抓著韩长生的袖子,生怕他又跑了。
    “都看什么看!没见过兄弟重逢啊!”
    清风转头对著那群呆滯的弟子吼道,“还愣著干什么?这是你们的大师兄!真正的祖师爷!还不快磕头!”
    眾弟子嚇得一激灵,虽然心中震惊万分,但观主发话,哪敢不从,哗啦啦跪倒一片:“拜见大师伯!”
    “免礼免礼。”
    韩长生摆摆手,指著清风那圆滚滚的肚子,实在没忍住吐槽道,“师弟啊,我走的时候,你还是个瘦皮猴。这才五十年……你这是把咱们青云山的猪都吃光了吗?”
    “这体型……你是怎么做到胖成一个球的?”
    清风老脸一红,嘿嘿笑道:“大师兄,不要在意这些细节。这叫福气!福气懂不懂?你走了之后,师父他老人家也不管事,我一个人操持这么大个家业,压力大啊!这一有压力,我就想吃东西,吃著吃著……就变成这样了。”
    “……你这压力还真是別致。”韩长生无语。
    “走走走!大师兄,咱们进去说!让你看看咱们现在的家业!”
    清风不由分说,拉著韩长生就往里走。
    穿过山门,进入主殿区域。
    韩长生只觉得眼前金光乱闪,差点闪瞎了他的眼。
    “这……”
    他指著大殿里那三尊巨大的三清神像,声音有些颤抖,“这是……”
    “金的!纯金的!”
    清风一脸自豪地拍了拍胸脯,“怎么样大师兄?气派不?当年你说咱们神像掉漆,现在我直接给换成纯金的!光这一尊神像,就用了八千斤黄金!”
    不仅仅是神像。
    大殿的柱子上盘著金龙,香炉是纯银打造的,就连地上的蒲团,那都是用金丝楠木编的。
    整个青云观,就透著两个字——有钱。
    四个字,非常有钱。
    “师弟啊……”韩长生扶额,“咱们是道家清净地,你这弄得跟皇宫似的,是不是有点太俗了?”
    “俗?”
    清风不以为然,“大师兄,这你就不懂了。现在的香客就吃这一套!你越是金碧辉煌,他们越觉得咱们灵验,越愿意掏钱!这叫商业包装!这不是你当初教我的啊!”
    韩长生哑口无言。这小子,还真是个做生意的天才。
    “对了,师父呢?”韩长生问道。
    清风神色稍微收敛了一些,指了指后山:“师父他老人家没能成为筑基大修,已经仙去了。”
    韩长生心中一沉。
    青云子资质平平,年纪又大,想要筑基,难如登天,寿元尽了也正常。
    “不提这个,今天大师兄回来,是大喜事!”
    清风一挥手,大声喝道,“来人!摆宴!把最好的酒,最好的菜,统统给我端上来!我要给大师兄接风洗尘!”
    当晚,青云观灯火通明。
    韩长生坐在主位上,看著满桌的山珍海味,再看看旁边那个不停给自己夹菜、笑得见牙不见眼的胖师弟。
    他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酒是陈年佳酿,入口绵柔。
    看著清风那张被岁月和脂肪堆满的脸,依稀还能看到当年那个跟在他屁股后面喊“大师兄”的瘦弱少年的影子。
    “岁月啊……”
    韩长生在心里,再次长嘆一声。
    它真的是一把杀猪刀,不仅杀了猪,还把人餵成了猪。
    但这感觉……
    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