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那场雨淋湿了天才

    林晚的视线从头到尾都没离开过顾志远。
    那个男人的状態极度不对劲。
    她向身后的助理递了个眼色。
    助理会意,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去调查那个名叫“陈艺”的女孩。
    江辞的话压垮了顾志远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顾志远双眼赤红,
    那里面翻涌的不是愤怒,
    而是一种被羞辱到极致的痛苦。
    “你懂什么!”
    他对著江辞,发出一声嘶吼。
    江辞没有被这声嘶吼影响。
    他回应道:“我不懂。”
    “我只看到,刚才那个送外卖的,比今天下午试镜的所有『公主』,都更像『柳飘飘』。”
    顾志远被这句话彻底击溃了。
    他身体猛地一软,再也支撑不住,踉蹌著跌坐在一只满是裂纹的旧轮胎上。
    他双手插进自己油腻的头髮里,用力抓著。
    “三年前……”
    他开口了,声线乾涩。
    “我拍了一部电影,叫《风箏》。”
    片场里所有残存的嘈杂都消失了。
    林晚看著那个蜷缩在轮胎上的男人。
    顾志远的视线变得涣散,他陷入了那段他不敢触碰的回忆。
    那是三年前的一个雨夜,在南方一个潮湿的小镇。
    剧组为了等一场真正的大雨,在原地耗了三天。
    当豆大的雨点终於砸下来时,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气。
    监视器后面,年轻的顾志远意气风发,他对著对讲机大吼:“各部门注意!开拍!”
    镜头里,是一个破败的屋檐。
    陈艺就坐在屋檐下,雨水顺著瓦片流下,在她面前形成一道水帘。
    她的戏服是一件旧衬衫,
    头髮湿漉漉地贴在脸上。
    她的手里,是一个硬邦邦的白面馒头。
    剧情要求她演出飢饿与绝望。
    开拍前,副导演还忧心忡忡,问顾志远要不要给陈艺用催泪棒。
    顾志远拒绝了。
    他相信他选中的这个天才。
    拍摄开始。
    陈艺没有哭,脸上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铺垫。她只是低著头,看著手里的馒头,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手,就著屋檐滴落的雨水,冲了冲满是泥污的手指。
    她张开嘴,狠狠咬了一口馒头。
    那馒头太硬了,她咬得十分费力,腮帮子鼓起,用力地咀嚼著。
    她面无表情,一下又一下地嚼。
    馒头太干,难以下咽。
    她停下咀嚼,伸出舌头,接住屋檐上流下的雨水,和著嘴里的馒头碎屑,一起吞了下去。
    整个过程,没有一句台词。
    监视器后的顾志远,忘记了呼吸。
    他看到的不是一个演员在表演吃苦。
    他看到了一个被生活踩进泥潭里的人,是如何不发出任何声音地活下去。
    那是一种比绝望更可怕的麻木,
    一种已经习惯了苦难,並把苦难当成日常的平静。
    而在那份平静的深处,藏著一簇不肯熄灭的火苗。
    那一刻,顾志远在监视器后被震慑到失语。
    他知道,他挖到宝了。
    一个真正的,为镜头而生的天才。
    “导演,卡吗?”
    场记小声的提醒,才把他从那种巨大的震撼中拉了回来。
    他才发现,自己早就泪流满面。
    回忆结束。
    顾志远痛苦地敘述著后续。
    “电影上映,票房惨败。一千三百万的票房,投资人亏得血本无归。”
    “我成了圈里人人喊打的『票房毒药』,一个把投资人的钱拿去实现自己狗屁艺术梦的疯子。”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自我厌弃。
    “可我不是最惨的。”
    顾志远抬起头,通红的眼眶里满是悔恨与痛苦。
    “陈艺,她是我力排眾议选出来的女主角。电影失败了,所有的脏水都泼到了她身上。”
    “她被贴上了『顾志远的人』这个標籤。”
    “没有人再敢用她,没有人再给她机会。坎城最佳新人提名又怎么样?在这个圈子里,站错队,比没实力更可怕。”
    “我毁了她。”
    顾志远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耸动,发出被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我把一个最有灵气的天才,从天上亲手拽了下来,摔进了泥里,然后我自己跑了。”
    他躲进了那个垃圾屋,一躲就是三年,用酒精和自我放逐来逃避这份罪孽。
    而那个被他毁掉的女孩,却在真正的泥潭里,靠著一辆破电瓶车和一个个五星好评,挣扎求生。
    江辞安静地听著。
    真正的悲剧,不是乌江自刎的壮烈。
    而是把一个发光的人,活生生摁灭了,只剩下满地无人问津的灰烬。
    片场里一片安静。
    就在这沉闷的气氛里,林晚的手机屏幕,无声地亮了起来。
    一条信息,来自刚刚离开的助理。
    【陈艺,28岁,魔都电影学院表演系第一名毕业。】
    【三年前凭《风箏》获坎城电影节最佳新人女演员提名。】
    【此后,再无主演作品,近两年无任何演艺记录。】
    这些数据,印证了顾志远口中那个残酷的故事。
    林晚关掉屏幕,看向那个蜷缩在轮胎上、肩膀还在微微颤抖的男人。
    她是一个创作者,她比谁都懂这种亲手毁掉自己最珍爱作品和演员的痛苦。
    就在她想开口说些什么时,一直沉默的江辞却先一步动了。
    他拿起放在水泥墩上的那份猪脚饭,走到顾志远面前,將餐盒塞进他怀里。
    “导演,”江辞的声音很平静,“饭你还没送给场务。”
    顾志远茫然地抬起头看著他。
    江辞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把她找回来。用你最擅长的方式,把欠她的,还给她。”
    这句话劈醒了沉浸在无尽悔恨中的顾志远。
    他还她?他拿什么还?
    就在这时,急促却刻意压低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刚才离开的助理快步走了过来,她神色有些慌乱,
    但更多的是职业性的警惕。
    她没有大喊大叫,而是快步走到林晚身边,
    俯下身,声音急促道:
    “晚姐,麻烦了。李菲菲的经纪人王姐……带著人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