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 一號演播厅的「鸿门宴」

    第二天,总台大楼。
    与天光娱乐那种用金钱堆砌出的现代奢华不同,这里的一切都透著庄重,
    甚至是有些陈旧的“体制內”气息。
    走廊里擦肩而过的工作人员步履匆匆,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林晚换上了她衣柜里最稳重的一套黑色西装,头髮梳理得整齐利落。
    但走在这条掛满了歷届功勋奖章和黑白合影的长廊里,
    她感觉自己像个来述职的部门经理,浑身不自在。
    江辞依旧是一身衝锋衣。
    他对这里的气压毫无所觉,反而对墙上那些斑驳的黑白照片更感兴趣。
    他停在一张八十年代的春晚主持人合照前。
    林晚察觉到他落后,回头催促他。
    一个穿著灰色工作服,戴著证件的年轻男人,已经在拐角处等著他们。
    “林总,江辞老师,冯导在里面。”
    男人的態度客气,但带著疏离。
    他推开一扇厚重的隔音门,將他们带到一號演播厅的侧台。
    演播厅空旷而安静,只有几束工作灯亮著,將舞台中央照出一块光斑。
    导演监视器前,一个穿著夹克,身形微胖的男人正坐著,他就是冯刚。
    而在他身旁,还坐著两位老人。
    他们头髮花白,戴著老花镜,一个穿著中山装,
    一个穿著洗得发白的旧衬衫,气质儒雅,安静地坐在那里。
    林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冯刚的助理低声介绍:“这位是戏剧家协会的赵定国赵老,这位是电影学院的荣休教授钱文海钱老。”
    两个名字,每一个都如雷贯耳。
    是教科书上才会出现的人物。
    两位泰斗级的人物,同时看向江辞。
    目光像要將他层层剖析,看个通透。
    林晚感觉自己的手在微微出汗。
    “冯导,赵老,钱老。”林晚主动开口,打破了这凝重的安静。
    冯刚点点头,站起身,他没有绕圈子,直接从旁边拿起一份文件,递给江辞。
    “看看吧。”
    江辞接过来。
    纸很薄,只有一页。
    標题是两个字:《归来》。
    冯刚言简意賅地解释:“一个情景短片剧,三分钟。”
    “內容很简单,一个离家多年的游子,除夕夜回到空无一人的家,桌上是母亲刚做好的年夜饭。他一个人坐在那里,等待。”
    冯刚的手指在空气中虚点了一下。
    “我们不要台词,不要旁白。只要一个演员的独角戏。”
    “三分钟,你需要演出『近乡情怯』,演出『等待的焦灼』,”
    “最后,在看到亲人出现的那一刻,演出那种『尘埃落定的幸福感』。”
    演播厅里,只有冯刚的声音在迴响。
    林晚的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幸福感。
    又是幸福感。
    江辞最不擅长的东西。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赵定国赵老,轻轻推了推鼻樑上的老花镜。
    他看著江辞,开口了。
    “江辞同志。”
    他的称呼很正式,带著老一辈的习惯。
    “你的悲剧角色,我们几个老傢伙都看过,《汉楚传奇》里自刎的那场戏,心碎感,入木三分。”
    赵老的话听著是夸奖,却让林晚的背脊一凉。
    “但是,”赵老话锋一转,“『幸福』这种情绪,是温暖向外的。
    “你的表演体系,我看了看,是偏向內收沉鬱的。”
    他停顿了一下,那个最尖锐的问题,还是被他用最温和的方式问了出来。
    “你……演得出来吗?”
    林晚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这哪里是殿试,这根本是当眾“行刑”!
    她脑中闪过一百种打圆场的方式,甚至想不顾一切地开口,说江辞状態不好需要准备。
    但她看到冯刚身后两位老人那不容分说的神情,话到嘴边又被她生生咽了回去。
    演得出来,你就有资格站在这里。
    演不出来,你之前所有的成就,在这里都一文不值。
    冯刚没有接话,反而笑了笑。
    他从监视器前站起身,大步走到舞台中央,指著旁边临时搭建的一个简陋场景。
    一张掉漆的木桌,两把椅子。
    “江辞老师,不用等彩排了。”
    冯刚回头,看著他。
    “现在,就请你给我们『演』一段看看。”
    临场殿试!
    林晚整个人都僵住了。
    “等等,”冯刚抬起手,显然觉得这还不够,要加大难度。
    “你就演最后三十秒。”
    “你已经等了很久,忽然听到厨房里传来你母亲的咳嗽声,很轻,但你听见了。”
    “你很担心,但你不想让她回来时,看到你忧心忡忡的样子。”
    “你站起身,想去厨房看看,但脚刚迈出去,又坐了回来。你整理了一下衣领,试图让自己看起来轻鬆一点。”
    “直到你看到她,端著一碗热气腾腾的汤,从厨房门口走出来。”
    冯刚说完,退后几步,把整个舞台都留给了江辞。
    一號演播厅里,眾人的注意力都聚焦在那个年轻人身上。
    赵老和钱老身体微微前倾,他们不再是温和的长者,而是最严苛的考官。
    江辞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拿著那张薄薄的纸,垂著头,让人看不清他的反应。
    他定了定神。
    大家都以为他要走向舞台中央。
    他却抬起头,没有看那个简陋的布景,而是转身,看向冯刚。
    “冯导。”
    他的称呼很平静。
    “我能不按您的要求演吗?”
    话音落下,演播厅里一片寂静。
    冯刚没有立刻回答,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转而静静地看著江辞,
    他的目光沉静,却比任何质问都更具压力。
    赵老和钱老也微微皱眉,显然对这个年轻人的“狂妄”感到意外。
    林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足足过了十几秒,冯刚才忽然嗤笑一声,打破了沉寂。
    他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转向赵老,以旁人都能听清的音量说道:
    “赵老,您看,我说的没错吧?”
    他重新看向江辞,目光中终於透出欣赏的锋芒:
    “有点意思。来,说说看,你的『幸福』,是个什么演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