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哥哥在演坏人」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一个场务领著一群孩子,从村子的另一头走了过来。
    十几个孩子,大的不过十来岁,小的看著只有五六岁。
    他们身上穿著不合身的、洗得发白的旧衣服,
    脸上手上都沾著泥,怯生生地跟在大人身后。
    他们是剧组从附近更偏远的山区里,找来的真正的留守儿童。
    那种长期营养不良造成的瘦小,对陌生环境本能的畏惧与好奇,
    是任何演技都无法復刻的真实。
    姜闻的声音透过扩音器,如利刃般划破晨雾。
    “二號机!给我推到最低!仰拍!”
    “广角拉满!我要这辆车看起来,像个能吞噬一切的怪物!”
    摄影师立刻调整机位。
    监视器里,那辆本就明亮刺眼的黄色校车,在广角镜头的畸变下,变得压抑。
    美术指导小跑著上前,手里捧著一个纸箱。
    在姜闻的授意下,他给每个孩子发了一朵塑料花。
    那种最廉价、饱和度最高的大红色,被孩子们一一別在胸前。
    这抹刺目的红,与江辞身上那件洗得发灰的旧外套,在画面里形成了剧烈的视觉衝撞。
    场记板在镜头前清脆地合拢。
    “action!”
    雷钟已经站到了车门旁,脸上掛著专属於慈善家的,温和又悲悯的微笑。
    他朝那群孩子招了招手,示意他们上车。
    江辞站在车门的另一侧。
    他的任务,是“护送”这些孩子,一个个把他们送进那头黄色巨兽的口中。
    孩子们鱼贯而入,一个个瘦小的身影从他身侧掠过。
    江辞机械地伸出手,每一次搀扶,那隔著薄衣传来的温热都像是在灼烧他的神经。
    他身后那节车厢里,装满了能轻易夺走这份鲜活的白色粉末。
    触感上的极致反差,让江辞每一次伸手,都像被无形的烙铁反覆炙烤。
    就在这时,一个看起来最瘦小的小女孩,走到了他面前。
    她停下脚步,仰起那张沾著灰尘的小脸。
    她从破旧的口袋里,掏出什么,递到江辞面前。
    是一颗糖,糖纸早已起皱,边角沾著不知名的污渍,
    像是被小女孩珍藏了许久的宝藏。
    女孩用带著浓重方言的口音,小声地,怯生地说道。
    “谢谢叔叔。”
    这一句台词,剧本里没有。
    这个动作,是这个小演员最真实的临场反应。
    监视器后,姜闻的身体猛地前倾,
    他抓起对讲机,用一种压抑著狂喜的嘶吼低声咆哮。
    “特写!推特写!盯著江辞的脸!”
    镜头瞬间懟了上来。
    那颗脏兮兮的糖果,和那张纯真又带著一丝討好的小脸,
    被无限放大,占据了江辞全部的视野。
    在那一瞬,他整个人的神经都绷断。
    脑海中甚至闪过一个画面——父亲那双布满老茧和伤痕的大手,
    笨拙地剥开一颗水果糖,塞进他儿时的嘴里。
    咬住后槽牙,脸颊的肌肉,无法抑制地抽搐了一下。
    江河不能接。
    一个被毒梟收服的走狗,一个满手罪恶的毒贩,
    怎么配去接一个山里孩子递来的糖?
    接了,就等於在他偽装出的冷硬外壳上,凿开了一道缝隙。
    而察猜那样的魔鬼,会毫不犹豫地顺著这道缝隙,將他整个人彻底撕碎。
    他必须用最极端的方式,来回应这份纯真。
    他猛地抬手,不是去接那颗糖。
    而是粗暴、狠狠地推在了小女孩瘦弱的肩膀上!
    “哪那么多废话!滚上去!”
    一声暴喝。
    小女孩被他推得一个踉蹌,险些摔倒。
    那颗被她手心捂得温热的糖果,也从她攥紧的指间脱落,
    “噗”的一声轻响,掉进了脚下湿冷骯脏的泥地里,沾满了污秽。
    委屈和惊恐的泪水,瞬间涌满了她的大眼睛。
    她不敢哭出声,只是捂著嘴,踉踉蹌蹌地爬上了车。
    整个片场,因为这突如其来的一幕,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摄像机还在记录著。
    雷钟站在一旁,侧过头眯起了眼,像在欣赏一出有趣的斗兽表演,目光里带著审视的玩味。
    江辞(江河)转过身,在对上雷钟视线的瞬间,
    脸上那股暴戾消散,换上了一副諂媚的、討好的笑容。
    他快步走到雷钟身边,哈著腰解释。
    “叔,这帮小崽子身上脏,別弄脏了咱们的车。”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
    一个刚刚被收服,急於表现自己忠心的“疯狗”,自然会为主人的財物考虑。
    他用这极致的“恶”,掩盖了自己即將崩溃的“善”。
    雷钟盯著他,眼中那丝兴味渐渐转为满意。
    他点头,那是一种对疯狗亮出獠牙的认可。
    江辞垂在身侧的手,在別人看不见的角度,正剧烈颤抖。
    他將手插回裤兜,颤抖的手指抠住裤缝。
    所有的孩子都上了车。
    车门“哐当”一声关上,將內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车厢里,孩子们对外界的一切一无所知,在短暂的安静后,开始嘰嘰喳喳地兴奋起来。
    说的都是剧本上的台词。
    “我们要去城里表演了吗?”
    “我听说城里有高楼,比山还高!”
    稚嫩的討论声,隔著车窗,模糊地传了出来。
    “我听说城里有好多好多糖果!”
    “真的吗?比这个还甜吗?”
    一个男孩兴奋的声音扎进了江辞的耳膜。
    他垂在身侧的手,在別人看不见的角度,正剧烈颤抖。
    直到那辆黄色的校车,彻底消失在山路的尽头,姜闻那压抑到极致的“咔!”才从对讲机里炸开。
    声音落下的瞬间,江辞身体猛地一晃。
    转身就朝著孩子们下车的方向冲了过去。
    那个被他推开的小女孩,正由场务牵著,准备领回休息区。
    她还在小声地抽噎,看到江辞衝过来,嚇得往场务身后一躲,
    江辞在她面前几步远的地方,狼狈地停下。
    他弯下腰,想对她笑一笑,扯动的嘴角却比哭还难看。
    那张刚刚还布满暴戾与諂媚的脸,
    此刻只剩下惨白和一种近乎哀求的笨拙。
    他从自己口袋里胡乱地掏著,最后掏出半板被压得皱巴巴的巧克力,颤抖著递过去。
    “对……对不起。哥哥……哥哥刚才在演坏人……不是故意的。”
    周围的剧组人员都看著这一幕,果然越有实力的演员,做事就是滴水不漏。
    小女孩看著他,又看了看那板巧克力,还是不敢接。
    最后,是那位年轻的女场记看不下去了,
    柔声对小女孩说:“宝宝不哭,叔叔是好人,他在拍电影呢。我们收下,好不好?”
    她接过巧克力,塞到小女孩手里。
    江辞踉蹌著后退两步,再也不敢看那双清澈的眼睛,隨即找了个藉口离开。
    就在这时,姜闻提著扩音器,从监视器后走了出来。
    环视了一圈那些依旧沉浸在刚才情绪里的剧组人员,
    和他花钱请来的“最真实”的演员——那群孩子。
    声音通过扩音器响彻整个山谷。
    “今天收工!”
    顿了顿,他把扩音器从嘴边拿开,对著身边的製片人老张吼道:
    “老张!联繫一下这帮孩子的村子!我们用了人家的『真东西』,就得还点『真东西』回去!”
    “剧组帐上拨一笔钱,以《破冰》剧组的名义,给他们村里修路!”
    “再给学校买一批新的桌椅和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