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樊噲闯帐

    烟尘与木屑四散飞溅。
    那柄裹挟著杀意的长剑,在距离秦峰胸膛不足半寸的地方,骤然停滯。
    项庄的动作僵住了。
    大帐之內,编钟丝竹之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动作都凝固在了这一刻。
    一道魁梧如铁塔的身影,裹挟著帐外的风雨寒气,闯了进来。
    来人左手持一面巨大的铁盾,右手握著一柄厚重的长剑,头盔下的双眼怒睁如铜铃。
    正是陈春饰演的樊噲。
    他根本没理会帐內眾人的惊愕,粗暴地用身体一撞,
    直接將呆立原地的项庄撞得一个趔趄,踉蹌著退到了一旁。
    剑舞,被粗暴地打断。
    那酝酿到顶点的杀机,也隨之烟消云散。
    “放肆!”
    “拿下此人!”
    帐內所有楚军將领,几乎是同一时间“呛啷”拔剑,霍然起身,
    一道道凶戾的目光钉死在这个不速之客身上。
    主位之上,江辞脸上的玩味终於彻底消失了。
    他缓缓坐直了身体。
    那双原本慵懒而漠然的眼眸微微眯起,审视著帐中那个闯入者。
    一股比刚才项庄舞船时更加沉重、更加危险的气息,无声地在帐內漫开。
    “来者何人?”
    江辞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樊噲没有回答。
    他將左手的铁盾,重重地顿在地上。
    “咚!”
    巨响震得眾人耳膜发麻。
    “臣乃沛公参乘,樊噲!”
    陈春饰演的樊噲,猛地抬起头,
    迎著主位上那道俯瞰眾生的视线,竟无半分退缩,声若洪钟。
    他身后的秦峰,把刘邦那副魂飞魄散的模样演到了骨子里。
    整个人还瘫坐在席位上,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著粗气。
    帐內的气氛,已然绷紧到了极致。
    按照剧本,项羽在这一刻,笑了。
    江辞注视著陈春那张写满了“不怕死”的脸,忽然咧开嘴,发出一阵发自內心的、带著强烈欣赏意味的大笑。
    “哈哈哈哈!”
    笑声在死寂的大帐中迴荡,显得格外突兀。
    “壮士!”
    江辞高声赞道,隨即一挥手,制止了那些正要上前擒拿的卫士。
    “赐之彘肩!”
    一声令下,帐內眾人面面相覷。
    彘肩,未经烹煮的生猪肘子。
    这算什么赏赐?这分明是羞辱!
    很快,一名士卒端著一个巨大的陶盘,快步上前,盘中赫然是一只血淋淋的生猪前腿。
    士卒將陶盘重重放在樊噲面前的地上。
    樊噲看也不看,拔出腰间长剑。
    他將左手的盾牌反扣在地上,当作砧板,右手长剑挥下,乾净利落地从那生肉上斩下一大块。
    然后,他便在眾目睽睽之下,直接將那块带著血丝的生肉塞进嘴里,大口咀嚼起来。
    血水顺著鬍鬚滴落,他却毫不在意,反而透出一股悍不畏死的雄壮气魄。
    监视器后,魏松的呼吸都停了。
    他死死盯著屏幕里那个生嚼血肉的男人,不是在看陈春的表演,
    而是在看一个真正的,从两千年前的沙场上走下来的猛士!
    江辞脸上的欣赏之色更浓。
    “再赐斗酒!”
    侍从立刻捧上一尊巨大的酒樽,足足能装数升酒液。
    樊噲一手抓肉,另一手接过酒樽,仰头便灌。
    “咕咚!咕咚!”
    烈酒顺著他的喉咙滚滚而下,一滴未洒。
    转眼间,斗酒见底。
    樊噲將酒樽重重往地上一放,用手背抹了抹嘴。
    这股豪气,让帐內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出现了微妙的鬆动。
    就连那些原本怒目而视的楚军將领,此刻的敌意也消减了些许,换上了一抹复杂的好奇。
    吃喝完毕。
    樊噲借著这股酒意,向前踏出一步。
    他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再次直视主位上的项羽。
    “霸王,臣有话要说!”
    江辞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身体重新慵懒地靠回虎皮大椅上,
    眼神里儘是“我看你还能玩出什么花样”的兴致。
    樊噲深吸一口气,开始了他那段註定要名留青史的说辞。
    他的话语,不像文人那般引经据典,而是简单直接,充满了沛然的力量。
    “我家沛公,率先攻入咸阳,为大王您扫清了秦国最后的阻碍!”
    “他入了关中,秋毫不犯,封存了所有的府库钱財,日夜守在霸上,就是为了等大王您来!”
    “他派兵守函谷关,不是为了和您作对,是提防有盗贼作乱!”
    “如此有功劳,有苦劳的人,大王您不仅不封赏,反而听信小人的谗言,要杀他?”
    樊噲的音量越来越高,一句句质问,如重锤般敲击在每个人的心上。
    这是在鸿门宴上,第一次,有人敢如此当面顶撞项羽。
    “这么做,和那个已经灭亡的暴虐秦朝,又有什么区別!”
    “臣,斗胆为大王不取!”
    最后一句,掷地有声。
    言辞恳切,却又锋利如刀。
    说完,樊噲便立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双目圆睁,等待著那个至高无上之人的审判。
    江辞听完了。
    他没有发怒。
    连一点不悦的表示都没有。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慷慨陈词的樊噲,又把视线,轻轻飘向远处那个“惊魂未定”的秦峰。
    监视器后,编剧李军猛地抓住了魏松的胳膊,激动得嘴唇都在哆嗦。
    “別让他说话!老魏!就让他这么沉默!”
    李军看懂了。
    江辞的沉默,比任何台词都更有力。
    那份沉默里,有对樊噲勇气的欣赏,有被当眾顶撞的些微不快,
    但更多的,是一种听完这番“大道理”之后,发自骨子里的……不屑。
    他根本不是被说服了。
    他只是觉得,为了这么一个跪在地上摇尾乞怜的刘邦,
    跟眼前这个只懂得大吼大叫的粗人计较,实在是有失自己的身份。
    这才是项羽!
    这才是那个刚愎自用,最终失掉天下的霸王!
    终於。
    在漫长到令人窒息的沉默后。
    江辞动了。
    他没有回答樊噲的任何一个质问。
    也没有对刘邦做出任何承诺。
    只是对著樊噲,那个搅乱了他宴席,破坏了他兴致的男人,淡淡地吐出了一个字。
    “坐。”
    这一个字,轻飘飘的。
    却带著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將樊噲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万丈豪情,轻轻地压了下去。
    既是给了这个壮士面子。
    也是重新,將整个场面的主导权,牢牢地夺回了自己手中。
    监视器后,魏松猛地一拍大腿,低吼出声。
    “卡!!”
    “神了!”
    “江辞!这一个字,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