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3章 老朱的理由

    “考量?什么考量?”朱瑞璋追问,
    “安南和占城虽是小国,但再是小国他也是灭国之功,这样的功劳,哪点不够封公?別人能封公,汤和为什么不行?”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哥,你这么做,让汤和怎么想?让南征的將士怎么想?大家拼死拼活打仗,为的就是能封妻荫子,光宗耀祖。
    现在汤和立了大功却得不到应有的封赏,以后谁还愿意为你卖命?”
    老朱放下茶杯,脸色沉了下来:“重九,你不懂。
    封赏之事,並非只看一时之功,还要看往日的德行和过错。汤和虽有南征之功,但他过往的过失,也不能不记。”
    “过往的过失?”朱瑞璋愣了一下,
    “汤和跟著你这么多年,忠心耿耿,能有什么大的过失?无非是当年打仗时偶尔的小失误,那都多少年的事了,你还记著?”
    老朱沉默了片刻,起身走到窗边,望著外面的宫墙,语气低沉:“你还记得,当年汤和驻守常州的时候吗?”
    朱瑞璋眉头一皱:“常州?那是啥时候的事?怎么了?”
    “就是驻守常州的时候,”老朱的声音平淡,
    “当年咱让他驻守常州,恰逢张士诚来犯,咱调兵遣將,让他坚守待援。
    可他呢?觉得咱的部署不对,心里不满,酒后竟然口出怨言,说『吾镇此城,如坐屋脊,左顾则左,右顾则右』。”
    朱瑞璋愣住了,他从未听过这件事。
    “你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吗?”老朱转过身,眼神锐利,
    “他这是在说,他驻守常州,就像坐在屋脊上,往左倒就能投靠张士诚,往右倒就能跟著咱。这是心怀异志!是对咱的不忠!”
    “这……这可能是酒后失言吧?”朱瑞璋下意识地辩解,
    “汤和是什么人,你还不清楚?他跟著你出生入死,怎么可能投靠张士诚?”
    “酒后失言?”老朱冷笑一声,“怕是酒后吐真言!若不是心里有这念头,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这话传到咱耳朵里的时候,咱心里就埋下了一根刺。
    一个心怀异志的人,即便立了再大的功,咱也不能完全信任。”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还有当年鄱阳湖大战,对抗陈友谅的时候,汤和率领的水师,本该守住东侧防线,
    结果他判断失误,被陈友谅的先锋船队突破,导致我军损失了三艘战船,死伤上千將士。
    虽然后来他奋力弥补,击退了敌军,但这失误,也不能不记。”
    老朱走到案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打开盒子,里面装满了密密麻麻的小纸条。
    他拿起一张,递给朱瑞璋:“你看看,这些都是咱记下的大臣们的过失。汤和的事,咱都记在上面了。”
    朱瑞璋接过小纸条,上面的字跡是老朱的亲笔。
    看著这些小纸条,朱瑞璋只觉得一阵无语。
    老朱有时候这小心眼的毛病,还真是根深蒂固。就因为这两件事,记恨了这么多年,连灭国大功都不愿给汤和封公。
    “哥,你这也太小心眼了吧?”朱瑞璋把小纸条放回盒子里,
    “常州那事,都过去多少年了,汤和这些年的忠心,你还看不到吗?他跟著你南征北战,哪有什么二心?
    鄱阳湖那点失误,谁打仗没有个判断错的时候?哪有什么常胜將军,徐达当年还打过败仗呢,你不也照样封他为国公?”
    他看著老朱,语气带著几分无奈:“而且你到底还藏著多少小纸条?是不是满朝文武的过失,你都记在上面了?”
    老朱脸色一僵,隨即有些尷尬地合上盒子:“咱这不是小心眼,咱是帝王。帝王之道,在於制衡,在於识人。
    这些过失,不是为了记恨,而是为了提醒自己,哪些人可以重用,哪些人需要提防。”
    “提防是没错,但汤和需要你提防吗?”朱瑞璋反驳,
    “他现在都四十多快五十岁了,半截身子埋进土里了,手里的兵权也早就交得差不多了,他能对你有什么威胁?你这么做,寒的是老功臣的心啊!”
    老朱沉默著,他知道朱瑞璋说得有道理。
    可当年那句“如坐屋脊”的怨言,就像一根拔不掉的刺,始终扎在他心里。
    “咱知道了,”老朱嘆了口气,语气缓和了几分,“汤和的事,咱再看看。你也別再逼咱了,容咱想想。”
    朱瑞璋见他鬆口,也不再多说:“哥,我不是逼你。汤和是开国元勛,是跟著你一起打天下的老兄弟。
    给他一个公爵,不仅是对他功劳的认可,也是给所有老功臣一个交代。你好好想想吧。”
    说完,朱瑞璋转身离开了御书房。
    他知道老朱的性子,这次是不行了,但以后估计会在其他地方找补,这时候的老朱终究不是绝情之人,
    汤和的功劳和忠心,他不会真的视而不见,不然歷史上在洪武十几年的时候就不会封汤和信国公了。
    离开皇宫,朱瑞璋没有回王府,而是直接去了中山侯府。
    侯府的门房见是秦王驾到,连忙躬身行礼,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跑去通报。
    朱瑞璋走进侯府,远远就闻到了一股浓烈的酒气。
    书房里,汤和依旧斜倚在太师椅上,面前的桌上又添了几个空酒壶,他的眼神更加浑浊,脸色也因为酒精的作用而涨得通红。
    “汤大哥,”朱瑞璋走进正厅,轻声唤道。
    汤和抬起头,看到是朱瑞璋,愣了一下,隨即苦笑道:“是秦王啊,真是稀客,快坐。”
    他想要起身,却因为醉酒而踉蹌了一下,被朱瑞璋扶住。
    “汤大哥,別喝了。”朱瑞璋扶著他坐下,拿起桌上的空酒壶,递给一旁的管家,“把这些都撤了,换些醒酒汤来。”
    汤福连忙应道:“是,王爷。”
    很快,醒酒汤端了上来,朱瑞璋亲自给汤和盛了一碗:“喝了吧,醒醒酒。喝多了伤身子。”
    汤和接过碗,一饮而尽,温热的汤液顺著喉咙滑下,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他看著朱瑞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委屈,有不甘,还有几分不好意思。
    “王爷,你都知道了吧?”汤和语气低沉,“那封赏的事。”
    朱瑞璋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我去问过陛下了。”
    “陛下怎么说?”汤和急切地问道,眼中闪过一丝期待。
    朱瑞璋沉默了片刻,如实说道:“陛下说,他自有考量。”
    汤和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他自嘲地笑了笑:“自有考量?还能有什么考量?”
    他拿起桌上的一个空酒壶,摩挲著壶身,语气带著几分悲凉:“重九老弟,你说说,我汤和这辈子,到底做错了什么?
    当年跟著陛下打天下,我哪次不是衝锋在前?濠州、滁州、集庆、鄱阳湖……我身上的伤疤,能给你数出一箩筐!
    徐达封了魏国公,常遇春封了鄂国公,李文忠封了曹国公,就连冯胜都封了宋国公,我凭什么还是个中山侯?”
    “这次南征灭了安南和占城,这是多大的功劳啊!我拼死拼活,到最后还是个侯!”
    汤和的情绪激动起来,声音也提高了几分,“陛下是不是觉得,我老了,没用了,就可以隨便打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