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老朱的三条路

    这话一出,满殿皆惊,刘伯温昨日才辞官,怎么又被卷进来?
    刘璉站在官员末尾,心里一紧,刚想替父亲推辞,就听见老朱继续道:"刘伯温是浙江人,与淮西无涉,查案能少些偏袒。
    刘璉代为传信,叫他在府中听候调遣,隨时回话。"
    胡惟庸的嘴角僵了僵,他本想借著查案拉拢曹震,把淮西的势力攥得更紧,现在加了刘伯温这层,显然陛下是怕他徇私。
    李善长却鬆了口气,陛下肯让刘伯温参与,说明这案子没想往"淮西结党"上扯,
    不管曹震知不知情,这条命算是保住了。
    文武官员鱼贯退出,最后只剩老朱、跪地的曹震,以及仍攥著儿子衣角的刘氏母子立在空旷殿內。
    秋阳透过高大的格窗斜切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落在刘氏补丁摞补丁的棉袄上,看得老朱心里发堵。
    “来人。”
    老朱的声音已没了方才的暴怒,却仍带著帝王不容置疑的沉稳,
    “先带刘氏母子去文华殿偏阁歇息,传御膳房备些热食,要家常的粥饭,別弄那些虚头巴脑的,到时候再吃坏了肚子。”
    殿前太监连忙应了,上前时放轻了脚步,对著刘氏温和道:“夫人,这边请。”
    刘氏还愣在原地,攥著儿子的手紧了紧,那孩子也怯生生地望著老朱,眼里满是敬畏。
    直到老朱朝她微微頷首,她才反应过来,忙拉著儿子跪地磕头:“谢陛下恩典!谢陛下恩典!”
    磕得额头髮红,才被太监轻轻扶起,一步三回头地跟著往外走。
    待母子二人的身影消失在殿外,老朱才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曹震身上。
    曹震仍跪在原地。老朱缓步走到他面前,手里的象牙痒痒挠没再敲打掌心,只捏在指间轻轻摩挲著。
    “起来吧。”老朱的声音沉得像殿外的秋云。
    曹震闻言起身,但他依旧垂著头,不敢看老朱的眼睛,只低声道:“谢陛下……”
    话没说完,喉结就滚了滚,像是有满肚子的话堵在喉咙口。
    老朱嘆了一口气:“你说不知道曹二虎干的事。”他语气听不出喜怒,“咱信你。”
    曹震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错愕,隨即又涌上感激,刚要开口谢恩,却被老朱抬手打断。
    “但信你,不代表你没罪。”老朱目光如炬,
    “你是景川侯,是咱封的爵,你府里的人拿著你的名头作恶,就跟你自己伸手抢了刘铁牛家的地、打死他的儿子没两样!
    当年咱在濠州饿肚子的时候,跟弟兄们说『苟富贵,勿相忘』,不是让你们得了富贵,就忘了底下的人是怎么活的!”
    曹震的脸涨得通红,又慢慢变得惨白,他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作一句:“臣……臣知罪。”
    “你知罪就好。”老朱走到龙椅旁,却没坐下,只倚著扶手,
    “刘铁牛那兄弟,七年前在鄱阳湖,若不是他推开重九和程鹏那杀才的船,咱现在就见不著弟弟了。
    他的后人,本该跟著沾光,却被你府里的人逼得走投无路,敲登闻鼓赌命——这事要是传出去,天下人该怎么说咱?
    说咱朱元璋当了皇帝,就忘了一起打天下的老兄弟?说咱大明的侯府,能隨便欺负功臣之后?”
    每一句话都像重锤,砸在曹震的心上。
    他再次跪下,这次没等老朱开口,就自己磕了个响头,
    额角撞在地砖上,渗出血丝:“陛下!臣该死!臣回去就把曹二虎千刀万剐,
    再把安阳那二十亩地还给刘家,还要加倍补偿,咱府里的银子、田產,只要刘家要,咱都给!”
    “补偿不是给咱看的,是给刘铁牛在天之灵看的,是给天下百姓看的。”
    老朱的声音缓了些,却仍带著分量,“咱给你三条路,你记好。”
    曹震忙抬头,眼里满是急切:“陛下请讲,咱万死不辞!”
    “第一,一日之內,把曹二虎绑送刑部,让他当著刘铁牛的牌位认罪,他不死,你死。”
    老朱伸出一根手指,语气斩钉截铁,“你要是敢私下处置他,或者让他跑了,咱就当你是同谋,
    到时候別说你这景川侯的爵位,就是你这条命,也留不住。”
    “臣遵旨!”曹震忙应下,手心已攥出了汗,曹二虎虽是他堂弟,可犯了这等事,他哪敢再护著。
    “第二,安阳那二十亩地,不仅要还,还要在地里立块碑,刻上刘铁牛的名字和鄱阳湖的功劳,
    让安阳的百姓都知道,这是功臣的地,谁也动不得。
    另外,你要从你府里的田產中划出五十亩,再给刘氏母子纹银一千两,供那孩子读书成人,刘铁牛的后人,不能一辈子当个庄稼汉。
    还有,你得亲自去给刘氏母子道歉,不是以景川侯的身份,是以欠了刘家一条命的『老兄弟』身份去,
    把当年刘铁牛救秦王的事跟他们说清楚,別让人家觉得,我老朱家忘了恩。”
    “臣……臣一定去!”曹震的声音有些发颤,
    他这辈子打仗杀人从不含糊,可让他对著一个乡下妇人低头道歉,却有些侷促,
    但一想到刘铁牛的恩情,又觉得这算不得什么。
    “第三,你那府里的管家、下人,都得好好查一遍。”老朱的语气冷了些,
    “別再有第二个曹二虎。往后你府里的人要是再敢借著你的名头作恶,不管是谁,咱都算在你头上!
    咱给你的恩典,是让你护著家人,不是让你纵容家人害百姓。”
    曹震重重磕头:“臣记住了!臣回去就查,绝不让陛下失望!”
    老朱看著他额角的血跡,终是嘆了口气,抬手道:“起来吧。你跟著咱打天下,功劳咱没忘,可规矩也不能破。
    这次饶了你,是看在重九的面子,也是看在你这些年打仗没功劳有苦劳的份上。
    要是再有下次,咱可不管什么老兄弟情分。”
    “谢陛下!谢陛下!”曹震连忙起身,
    他刚要再谢恩,老朱却摆了摆手:“行了,你先回去处置曹二虎的事,明日早朝,咱要听你的回话。”
    “臣遵旨!”
    曹震躬身退出,走到殿门口时,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老朱正背对著他,背影在秋阳里竟显得有些孤单。
    他心里忽然一酸,想起当年在濠州,老朱还只是个不大不小的头领,跟他们这些兄弟围在火堆旁吃著窝窝头,
    说將来要是得了天下,定让弟兄们都过上好日子。
    如今天下真的定了,可这日子,却比当年在战场上更让人提心弔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