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徐司马

    殿外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宋濂深吸一口气,雨水的腥气混著殿內的檀香钻进肺腑,
    记得不知多少年前先生说过:“史者,镜也,不照人,照世道”。
    “臣谨记陛下教诲!”,他躬身回道,声音里添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坚定,
    “臣等在编纂元史时,会將元廷的詔令、臣僚的奏议附在相关纪传之后。
    若是后世若疑,可以核查原文;若他们要骂,便让他们骂那些失了民心的君臣去。
    老朱笑著点头:“好!就该有这股子底气,”,
    他抬手挥了挥:“退朝吧,李善长留下,跟咱说说,天界寺的馆舍何时能收拾出来。”,
    说这话时,老朱眼里闪过一丝不喜,不是对李善长,而是对天界寺,对和尚,
    他评价和尚是“国家懒虫,民间蛀虫,色中饿鬼,財上罗剎”
    他自己有著做和尚的几年经歷,对和尚应该是很了解的,能做出这样的评价应该是有一定依据的
    百官躬身行礼,鱼贯而出,
    宋濂站在丹陛上,望著远处被雨雾染绿的宫墙,
    忽然对身边的王禕道:“看来,咱们得在天界寺住上三五个月了。”
    王禕望著手里的玉笏:“三五个月?能在十个月內定稿就不错了。
    元人立国九十八年,史料散得像这雨里的水汽,咱们得一点点捞。”
    他顿了顿,忽然低声道,“只怕……捞著捞著,就捞出些陛下不想看见的东西。”
    宋濂没接话,只是抬头看了看天。
    乌云正慢慢散开,露出一小块被洗得发白的天,
    修史啊,里面的有些东西正是继任者不愿意让他出现的
    王禕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宋濂心里,泛起圈圈涟漪。
    他捻了捻花白的鬍鬚,声音压得更低:“捞著什么,不捞著什么,有时由不得咱们。”
    指尖触到朝服冰凉的料子,想起方才老朱说“元初君臣朴实”时的眼神,
    那里面藏著的,是对治世的执念,更是对失德的警惕。
    两人隨著人流下了丹陛,雨丝斜斜打在脸上,带著夏末的湿热。
    阶下的青铜鹤仍在吐著烟,只是被雨气一裹,便散得慢了,像一团化不开的愁绪。
    “方才陛下说征那些元廷旧吏,”王禕忽然停住脚,望著奉天殿的金顶,“你说,那些人敢来吗?”
    宋濂瞥了眼不远处锦衣卫的身影,他们像桩子似的立在廊下,雨打不湿他们的甲冑,更淹不了他们的耳朵。
    他扯了扯王禕的袖子,示意往前走:“敢不敢,由不得他们,但来了之后,敢不敢说真话,才是难处。”
    穿过金水桥时,正好撞见几个小吏扛著捲轴往天界寺的方向去,
    想来是李善长派去清理馆舍的人,
    王禕望著那些晃动的捲轴,忽然笑了:“也好,咱们先去瞧瞧那寺里的佛像,能不能镇住这满纸的风雨。”
    宋濂也笑了,只是笑意没到眼底。
    他知道老朱不喜欢和尚,再想想即將要在佛寺里修史,只觉得这事儿从头到尾都透著股说不出的拧巴。
    就像这天气,前一刻还烈日当空,转眼就大雨倾盆,谁知道下一刻,会不会又跳出些意想不到的变数来。
    王禕看著那些雨珠滴滴答答砸在阶下的青苔里。
    他忽然嗤笑一声,声音轻得像雨丝:“您说,至正年间那几场黄河决堤,治河的官吏中饱私囊,逼得石人一只眼跳出来,
    这些事陛下要写,咱们自然照实写,
    可元顺帝刚继位时,也曾下过罪己詔,减免江南赋税,
    那两年百姓倒也得过些喘息,这算不算『小康』余绪?写不写?”
    宋濂缓步走著,闻言顿了顿:“怎么不写?”,
    他侧过脸,鬢角的白髮被雨雾打湿,贴在颊边,“陛下说了,毋溢美,毋隱恶。
    元顺帝那道罪己詔,江南各府的方志里都有抄录,咱们寻来附在《顺帝纪》后便是,
    他后来耽於天魔舞、修宫殿,前后对照著看,才更见『天命转移』的道理。”
    “走吧,”
    他抬脚踏上湿漉漉的石板路,“先去天界寺看看,
    毕竟,往后的日子,咱们得在那儿,对著一堆旧纸,给元朝的九十八年,画个像样的句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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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瑞璋四处出击,老朱修史,杨宪也没有閒著,
    这段时间,他表面上彻底沦为了一个贪官污吏,但还真没有弹劾他的摺子递到中枢去
    这让他越发的觉得杭州官场恐怕有一半都烂透了,不过只针对文官集团,
    杭州卫他是不担心的,杭州卫指挥使徐司马是老朱的养子,现在完全可以放心。
    朱瑞璋离开的时候也交代过他无论杨宪做什么都不要干涉,
    怎么说也是老朱曾经的养子,是啥意思他还是能看出来的,
    隨著锦衣卫的消息不断匯总,杨宪也准备要收网了,他带著一队护卫晃晃悠悠的朝著杭州卫驻地而去
    杭州卫编制为5600人,分为前、后、左、右、中五个千户所,每千户所1120人。
    他要收网就需要徐司马的协助,他是钦差,可以提举杭州一切军政要务,
    杨宪已经收到这些人要组织学子闹事的信息,只不过因为他还没有切实的动作,所以这个闹剧还没开始,
    只要提前拿了这些人杀鸡儆猴,,就一切都好说了,要不然,就算他这差事办的再漂亮也是有瑕疵的,
    杭州卫驻地在城东北的演武场附近,
    高墙环绕,旌旗在午后的热风里有气无力地耷拉著,却仍透著一股肃杀之气。
    杨宪坐在马车里,撩开窗帘一角,望著越来越近的卫所大门,指尖在膝盖上轻轻叩著,
    这一路他看似散漫,眼角的余光却没放过街角巷尾那些若有若无的窥探,都是些文官们安插在各处的眼线,
    见他日日流连酒楼脂粉堆,如今却往军卫重地跑,想必早已把消息递了回去。
    “大人,到了。”护卫低声稟报。
    杨宪整了整衣襟,那身特意穿得略显华贵的锦袍沾了些尘土,更显得他像个耽於享乐的紈絝。
    他推开车门,刚站稳,卫所大门內就快步走出一人,
    一身暗红色的鎧甲,腰悬长刀,面容刚毅,正是徐司马。
    “末將徐司马,见过钦差杨大人。”
    徐司马抱拳行礼,声音洪亮,目光在杨宪身上一扫,没多停留,却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
    他虽然得到了秦王殿下“不干涉”的吩咐,却也实在好奇,
    这位钦差大人演了这么久的戏,究竟要怎么收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