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藏拙与结交

    那道清冷中带著威严的嗓音,如同平地惊雷,在每个人的心头炸响。
    光牢中哀嚎的魏明等人,瞬间噤声,满脸煞白。
    所有围观的学员,都齐刷刷地朝著院內深处躬身行礼。
    “恭迎夫子!”
    一名身穿月白儒衫,鬚髮皆白的老者,从朱红大门后缓步走出。他手上没有拿任何东西,步履平稳,但隨著他每一步落下,空气中狂暴的阵法元气,竟被无形的力量抚平,渐渐归於沉寂。
    老者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到那光牢之前,屈指一弹。
    嗡!
    坚不可摧的光牢,应声而碎,化作漫天光点消散。
    魏明等人如同脱水的鱼,瘫软在地,大口喘息。
    “私设阵法,欺凌新生,技不如人,反被阵困。”夫子平静地陈述著事实,每说一句,魏明的头就低一分。
    “我潜龙院的脸,都被你们丟尽了。”
    “罚你们去洗三个月的恭房,每日演武加练一个时辰。谁若不服,现在就可滚出潜龙院。”
    魏明等人浑身一颤,连滚带爬地跪好,头磕在青石板上砰砰作响。
    “学生知错!谢夫子责罚!”
    洗三个月恭房!
    周围的学员们倒吸一口凉气,看向魏明等人的表情充满了同情。潜龙院的恭房,那可是全王都最可怕的地方之一。
    夫子不再理会他们,他转过身,审视著那个从始至终都异常平静的少年。
    “你,叫杨霄云?”
    “是。”杨霄云躬身行礼。
    “刚刚那两手,破阵旗之固,动阵基之石,以毫釐之力,逆转乾坤。不错。”夫子点了点头,那双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讚许。
    “跟老夫来吧。”
    说完,他便转身向院內走去。
    杨霄云对著刘安微微頷首,示意他在此等候,隨即迈步跟上。
    在身后数百道复杂的视线中,他平静地踏入了这座灵武国最高的权力学府。
    半个月后。
    阵法课上。
    讲台上的夫子捻著鬍鬚,指著一块灵光板上浮现的复杂阵图。
    “此乃『玄水困杀阵』的变种,其中有三处致命陷阱,十七处迷惑节点。一炷香內,谁能找出其中一处陷阱,便算通过今日的考核。”
    话音刚落,底下数十名学员便开始冥思苦想,有的甚至拿出了纸笔,开始飞速推演。
    整个课堂鸦雀无声。
    杨霄云坐在角落,只是扫了一眼那阵图,便百无聊赖地开始观察窗外的飞鸟。
    这半个月,他已经成了潜龙院的名人。
    一个阵法上的怪物。
    无论多么复杂深奥的阵图,在他面前,都仿佛是孩童的涂鸦,一眼就能看穿本质。
    但也仅限於阵法。
    一炷香的时间很快过去,只有寥-寥三名学员,勉强找到了其中一处迷惑节点,无一人找出致命陷阱。
    夫子略显失望地摇了摇头,他的视线,习惯性地落在了那个角落。
    “杨霄云。”
    杨霄云站起身。
    “你来说。”
    “此阵图有误。”杨霄云开口,第一句话就让全场愕然。
    夫子一愣,“何处有误?”
    “布阵者强行將『离火』之变,融入『玄水』之基,看似水火既济,实则根源衝突。左下角第三条灵力线路与右上角第七条线路,在元气流转的第三个周天,必然会產生湮灭,导致整个阵法自行崩溃。”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若想杀人,等不到敌人入阵,布阵者自己就会先被炸死。”
    满堂死寂。
    夫子呆呆地看著那块灵光板,额头上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飞速推演了片刻,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这小子,说的是对的!
    这阵图是院里几位阵法大师的最新研究成果,他也是刚拿到手,还没来得及细看,就拿来考教学生了。
    没想到,竟被一个十岁的孩子,一眼看出了根本性的错误!
    “咳咳……”夫子乾咳两声,强行挽尊,“观察入微,不错。坐下吧。”
    杨霄云坐下,继续看窗外的鸟,仿佛只是说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下午,演武场。
    气氛与上午的阵法课截然不同。
    这里是力量的天下。
    “喝!”
    一名身材高大的少年,爆喝一声,双臂肌肉坟起,青筋毕露,硬生生將一口五百斤重的青铜鼎举过了头顶。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叫好声。
    “下一个,杨霄云。”
    负责考核的武道教习,面无表情地喊道。
    杨霄云从队伍里走出。
    他来到一口三百斤的小號铜鼎前,深吸一口气,双手抱住鼎足,一张脸憋得通红。
    “起!”
    他低吼一声,铜鼎被他晃晃悠悠地抬离地面半尺,然后……
    “哐当!”
    铜鼎重重砸回地面,发出一声巨响。
    杨霄云踉蹌著后退两步,扶著膝盖,气喘吁吁。
    演武场上,先是一片寂静,隨即爆发出哄堂大笑。
    “哈哈哈!三百斤都举不起来?他这身子骨是纸糊的吗?”
    “真是个废物!除了会点阵法,一无是处!”
    “偏科的怪胎罢了,在王都,没有实力,懂再多阵法也是任人宰割的肥羊!”
    魏明站在人群中,看著气喘吁吁的杨霄云,眼中的怨毒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鄙夷和不屑。
    原来只是个懂奇技淫巧的书呆子。
    这种人,不足为惧。
    杨霄云低著头,任由那些嘲笑和讥讽灌入耳中。
    控制全身气血,將力量精准地压制在炼筋境的极限,比举起千斤重鼎,要难得多。
    他不怕被人嘲笑是废物。
    他只怕,自己锋利得还不够,就被那些真正的猎手,提前折断。
    傍晚,藏书阁。
    杨霄云避开了所有人,独自来到这里。
    他没有去看那些武道秘籍,而是径直走向了最偏僻的角落,那里摆放的,都是些地理杂记,人文传记。
    在一处竹林掩映的僻静迴廊下,他停住了脚步。
    一个穿著六皇子服饰,但衣角却有些磨损的少年,正孤零零地坐在石桌前,自己和自己下棋。
    少年约莫十一二岁,面容清秀,却透著一股与年龄不符的落寞与阴鬱。
    他便是六皇子,安王唯一的子嗣,安景。
    当今陛下子嗣眾多,安王早年因夺嫡失败被圈禁,这位六皇子在宫中和潜龙院的地位,可想而知。
    他是所有人都可以欺负的对象。
    杨霄云静静地看著他下棋。
    黑子被白子围追堵截,只能在棋盘的角落苟延残喘,岌岌可危。
    安景捻起一枚黑子,犹豫了许久,不知该落在何处。
    “置之死地,或可后生。”
    一个平静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安景猛地抬头,警惕地看著不知何时出现的杨霄云。
    “你是……那个杨霄云?”
    杨霄云没有回答,只是指了指棋盘上一个白子腹地的空处。
    一个自杀式的点位。
    安景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眉头紧锁。
    在那里落子,无异於主动送死,会將那片本就岌岌可危的黑子,彻底断送。
    他看了看杨霄云,又看了看棋盘,最终,鬼使神差地,將手中的黑子,落在了那个点上。
    啪。
    棋子落下。
    安景抬起头,刚想问为什么。
    杨霄云却已经坐到了他对面。
    “一盘棋,就是一方天地。你的天地太小了。”
    安景愣住了。
    “这整个棋盘都是你的,为何要偏安一隅,任人宰割?”杨霄云拿起一枚白子,隨意地落在棋盘正中央,天元之位。
    “当整片天地都是牢笼时,任何一个点,都可以是破局的门。”
    安景呆呆地看著棋盘上那枚突兀的白子,又看著眼前这个比自己还小的少年。
    他感觉自己一直以来坚守的某种东西,被狠狠地敲碎了。
    他沉默了许久,拿起一枚黑子。
    “我叫安景。”
    “杨霄云。”
    两人没有再多言语,开始在这方寸棋盘上,进行一场无声的廝杀。
    安景的棋风,依旧保守,谨慎,处处防守。
    而杨霄云的棋,天马行空,羚羊掛角,毫无章法可言,却总能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撕开一道口子。
    一局终了,安景的黑子,被杀得溃不成军。
    他输了。
    输得心服口服。
    “我明白了。”安景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双阴鬱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光。
    他站起身,对著杨霄云,郑重地行了一礼。
    “多谢指教。”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传来。
    安景像是受惊的兔子,瞬间恢復了那副怯懦的样子。
    杨霄云转头看去。
    只见一名华服少年,在一群人的簇拥下,正朝著这边走来。
    那少年腰间掛著一枚三爪蛟龙玉佩。
    三皇子的人。
    杨霄云站起身,准备离开这是非之地。
    “等等。”
    安景忽然拉住了他的衣袖。
    他看著杨霄云,那张清秀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个僵硬的,却真实的笑容。
    “明日,还在这里下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