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山人有策平天下

    让李倓屯兵保静,並非李亨有意限制李倓。
    事实上,让李倓屯驻於此之后,李亨还不断调拨战马钱粮,让他在此操练兵马。
    又把千余沿途收拢的潼关灵宝败逃的精锐边军交给李倓。
    只是新君李亨心中实在拿不定主意。
    他想让表现出过人才能的李倓出任天下兵马元帅,却苦於没有可以商议的人。
    唯一能称得上宰相的苗晋卿,是个好好先生,根本不愿过多牵涉此事。
    在李亨心中,能帮他下定决心的,只有自己未发跡时便结交的布衣好友李泌。
    李泌是西魏八柱国李弼之后,智谋深远,通晓关中、河南情势。
    李亨刚刚即位,便立刻派人前去徵召。
    而以他对李泌的了解,对方恐怕在得知自己北上平凉之时,便已动身赶来,不出几日便能抵达。
    届时才好敲定元帅人选。
    若真的让建寧王出任天下兵马元帅,便不好再让他兼任方面节度使的职务了。
    至於天下兵马副元帅的人选,李亨心中早已敲定,那人便是李承光。
    李承光原本是哥舒翰麾下的步兵大將,潼关失守后,与王思礼、吕崇賁一同西逃。
    任命他为副元帅,既是对他效忠自己的投桃报李。
    更是看重他麾下从潼关带出来的数千河西、陇右步军。
    吕崇賁则被肃宗考虑任命为关內节度副大使,此时已先行派往安定郡。
    为了不让三子李倓生出误会,在任命之前,李亨特意和他商议过此事。
    而李倓的表现,又一次让李亨十分满意,面对这一任命,身为关內节度大使的他,没有丝毫不满,反而谨遵君命。
    这个新生於朔方灵武的朝廷,也因父子二人的和睦,得以朝气蓬勃地发展起来。
    这段时间里,李倓也在积极扩充麾下的人马实力。
    他的幕府之中,又添了一名人才,此人便是庾光先。
    庾光先,庾光烈兄弟兄弟二人曾一度身陷乱军,最终脱离乱军北上,投靠到了灵武朝廷。
    庾光先兄弟出身新野庾氏,颇有才学能力。
    是南北朝后三国时期名士,庾信的第五世孙。
    李倓当即徵辟庾光先为幕府巡官,辅佐自己监察吏治。
    庾光烈则任朝官,並未入幕。
    而李倓麾下的战兵,已然扩充至三千五百人,人人皆配三马,甲冑器械精良齐整。
    此前在渭桥之战中立下大功的具装马甲,则被李倓留在了灵州城武库內。
    他觉得接下来的战事里,这类重型装备能派上用场的地方並不多。
    就在李亨刚刚登基、下詔徵召李泌入朝后三日,自號白衣山人的李泌,已然来到灵武城外。
    对於这位昔日好友的突然到访,李亨惊喜不已。
    这足以说明,对方早在得知自己北上平凉的消息时,便已动身。
    一路穿越叛军控制的无数州郡,星夜兼程赶赴此处。
    李亨以天子之尊,甚至亲自出门相迎。
    二人相见,全然不似君臣,倒像是久別重逢的旧友。
    李亨兴奋地拉住李泌的手,感慨道:
    “朕之温太真来矣!”
    温太真便是温嶠,晋室名臣。
    曾效力於刘琨幕府,永嘉乱后,刘琨在并州独木难支,最终兵败。
    温嶠辗转南下建康(避西晋愍帝司马鄴讳,由建鄴改),又为东晋政权稳固立下功绩。
    更与太子司马绍结为布衣之交,
    司马绍即位为晋明帝,温嶠堪称从龙功臣。
    庾信赋曰;“王室是赖,深於温太真。”
    用来表扬某人受帝王的依赖,还要在温嶠之上。
    李泌或可以当得起。
    而若以永嘉之乱喻禄山之乱,那么用温嶠与晋明帝,来比擬李泌与李亨,再恰当不过。
    听出李亨话里的倚重与期许,李泌表面淡然,心中亦喜。
    於是行君臣大礼,口称拜见圣人。
    哪个满腹经纶之人,不渴望得遇明主、匡扶社稷、一展胸中所学?
    虽说他自號白衣山人,看似飘逸出尘,可若真有这般“终南捷径”能实现抱负,又怎会不乐意?
    李亨邀李泌入席,屏退左右侍从,只留下酪浆,葡萄酒,果盘,肉脯。
    二人隔著各自案几举杯对饮。
    李泌谈及一路北来的种种见闻,脸上始终带著从容的笑意。
    可当话题转到这个新生朝廷未来的平叛战略时,李泌脸上的笑容倏然消失。
    就见他一脸严肃地避席起身,走到李亨的案几旁。
    抬手蘸著杯中酒水,在案面上点点画画,將自己思虑已久的方略和盘托出。
    “臣泌有事相稟於圣人。”
    “臣一路从陷於叛军之地穿行而过。”
    “观其行径,全然不似要坐拥天下之势,反而似守户之贼。”
    “以臣所观,叛军多將劫掠所得的財帛美妾,尽数运回范阳老巢。”
    “麾下军將也多是边鄙武人,或为逆胡;无一不是目光短浅,只图劫掠之辈。”
    李泌的指尖在案上划过,指腹勾连江山南北:
    “与其急著挥军攻取两京,不如定下坚壁清野、扼其命脉之策。”
    “圣人宜以李光弼坚守太原,郭子仪出兵攻取河东,以此牵制叛军兵力。”
    “令禄山首尾不能相顾,既要北守范阳老巢,又要西救长安,势必奔命於数千里之间,疲於应付。”
    “而后,我军集中精锐,从塞外出兵,直捣叛军根基范阳。
    “叛军家小亲族尽在彼处。”
    “一旦老巢有失,敌军之心必散,此之谓不战而屈人之兵。”
    李泌又俯身,在案上点出行在灵武所在的区域,补充道:
    “再者,我官军之士,多来自四方,其中不乏是西北胡部。”
    “胡人性喜凉爽、不耐炎热,秋冬时节出兵,正合其性。”
    “若到盛夏,我军之士难以適应中原酷暑,叛军只需退守河北,便能凭藉河北地利,广充士马,源源不竭。”
    “不如趁此秋时,发兵出塞,北击范阳,届时,区区逆胡何足屠哉!”
    李泌的战略有可行性吗?
    平心而论,若是换作其他朝代的军队;
    那些輜重繁多、身披重甲,习惯在中原腹地依託兵站,
    甚至运河、密集补给站作战的军队,要执行这般千里奔袭的战略,无异於送死。
    最差的,二十万精锐宋兵,分兵五路伐夏,才入敌境百余里,便已因指挥混乱,补给断绝而自行溃散。
    即便是慕容鲜卑那样游牧出身的军队,若无良將统领,执行千里奔袭之策,也难免落得参合陂之败的下场。
    毕竟,按照李泌的计划,是要沿著九曲黄河一路北上,经漠南之地,效仿游牧骑兵入寇的路线,直扑范阳。
    可这样的战术,换作唐军来执行,非但可行之策,反而正是最適合唐军的战术。
    因为大唐的军队,本就是一支擅长在万里之外获得胜利的军队。
    是以高机动性见长的劲旅。
    数千里奔袭对他们而言,並非难事。
    更重要的是,大军的出发点在朔方灵武,还能沿著黄河平缓河段,一路推进至三座受降城之地。
    全程千余里依託漕运水运补给,可谓事半功倍。
    而大军要经过的漠南之地,也绝非后燕时期那般,遍布著已被拓跋魏整合的数十个游牧部落。
    而是大唐臣属回紇的地盘。
    只要和回紇立定平叛盟约,回紇人不仅不会为唐军之患,反而会出兵相助,更能为大军提供充足的牛羊补给。
    甚至於,按照李泌的计划,参与这场奔袭战的诸多军马本乾脆就是回紇人。
    届时,即便让回紇军队为主力直扑范阳,纵使他们在当地有烧杀抢掠之举,那也是叛军的老巢。
    若让他们在中原腹地取胜,难免会挟胜提出让朝廷难堪的要求。
    於大唐而言,算得上一举多得、两害自消。
    唯一的问题,在於领军人选,以及能否真正实现对范阳城的攻其不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