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回乐峰前沙似雪,河州中有一浮城

    大军启程当日,李倓亲自率领扩充至两千人的嫡系人马殿后,负责后方警戒。
    平凉郡太守郑遵意1继续驻守平高城。
    李倓率军殿后,一路尾隨大队行进。
    沿著萧关道北行十五里,李倓在马上遥遥望见一连串起伏不定的断壁颓垣。
    这些残垣的黄土侵蚀,原貌模糊,难以分辨所属朝代。
    他只看到墙体残破不堪,便以马鞭遥指,问左右道:
    “这是哪朝的长城?”
    久在边地的幕府掌书记高適,叉手一礼,答道:
    “稟大王,此处为秦长城,由秦昭王所筑,后又经数代修缮。”
    “只是於本朝而言已无用处,故而废置不修,至今已逾千年。”
    李倓身后的一眾文人望见这般景象,纷纷感嘆。
    他们感慨秦国诸君创业何其艰难,却遇上胡亥这样的昏君,终致王朝二世而亡。
    而千年之前的前人功业尚且留存,秦朝却早已泯灭在尘埃当中。
    不少人诗兴大发,当即在马上赋诗,写就之后相互传阅,引得眾人频频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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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刚刚被徵辟为王府长史的王维也感嘆道:
    “此去北上百里,便是灵武郡。”
    “前朝尚书左僕射、越国公杨素,曾以灵州道行军总管之职率兵北击突厥,辗转千里。”
    “可惜隋煬无道,其朝亦二代而亡。”
    “可见,兴衰虽为天数,但君王上感应於天,所作所为却应於人间。”
    “不修德行,乃有祸患。”
    听得二人在此借古喻今,被任命为幕府判官的崔器也乘马上前凑热闹。
    他在马上叉手行礼,开口说道:
    “秦末大乱,幸有汉高拨乱反正。”
    “隋末动盪,又赖我朝高祖、太宗平定天下。
    “可见天下板荡,必出明主。”
    “如今海內丧乱又起,能平定的,唯有太子、大王而已。”
    这话让李倓面色尷尬,高適与王维也忍不住直皱眉头。
    有些话点到即止便好,说得太直白反倒失了意味。
    这崔器不仅行事作风是个酷吏做派,就连阿諛逢迎的手段,也过了些。
    崔器还是太想进步了。
    萧关道沿著涇水一直向北,途中又分东西两道。
    东道向东北而行,途经鸣沙故城,之后可抵达威州;
    西道沿葫芦河延伸至黄河东南岸的鸣沙新城,再折向东北,沿黄河南岸抵达灵州。
    沿途驛道旁都设有馆驛,可供行人歇息。
    在驛馆中已经做了一定准备,只是马料供给不足,只能让监牧的士卒驱赶著上万匹战马,满山遍野放牧吃草。
    又行数百里,大军终於踏入灵州地界。
    一路上,李倓都在幕府与王府佐官的陪同下,率领两千骑兵在后方殿后。
    前方军队遗留下来的马粪、脚印隨处可见,却丝毫没有破坏眾人的兴致。
    黄河在这一带的流速较为平缓,河道也十分宽阔,宛如一条玉带,在高原上缓缓流淌。
    此时正是秋七月,衣著单薄的人已能感觉到几分寒意,李倓却只觉得天气凉爽宜人。
    途中遇到因马匹体力不支或其他原因掉队的士卒,他都让人送上良马,助他们归队。
    有些事,就得这般润物细无声地慢慢去做。
    聚沙成塔,方能见成效。
    跟隨李亨的各路兵马,军纪参差不齐,其中不乏纪律鬆散之辈。
    而李倓对自己麾下的两千人马约束极严,始终保持著严明的军纪,与其他队伍相比,高下立判。
    遇到有百姓的牛马被前方官军强行徵用的情况,李倓便从军需中分出一部分,安抚这些百姓。
    对於那些跪伏在道路两侧的百姓,李倓更是亲自下马,扶起其中的老者,温言劝慰他们不必惊慌,儘快返回家乡。
    每日做这些事,他都乐此不疲。
    军中將士见此情景,纷纷感嘆:“我家大王爱人如子,真乃一代贤王!”
    又行一日,前军忽然派马来报,言称前方发现了祥瑞之兆。
    言称太子的车驾上空,一路有白鹤盘旋。
    唐军將士都举目望去,眼睛都看疼了也没看到。
    一路上前军马匹牲畜的粪便倒是不少。
    眾人已快要抵达黄河南岸。
    灵武郡其下辖回乐、灵武两县。
    但郡治灵州城却不在灵武县,而是设在回乐县。
    同时,朔方节度使衙署,也都坐落於回乐县內。
    回乐县在黄河东南岸,灵武县则在黄河西北岸。
    此时杜鸿渐、魏少游等人早已率领兵马南下接应,
    他们沿著黄河,抵达灵武郡的核心,灵州城。
    这一路上行军,李倓也没让麾下的两千嫡系人马閒著。
    他下令將队伍分为五十人一队,日夜加紧操练骑步协同之术。
    上马能冲阵杀敌,下马能结阵御敌,把每一项技艺都锤打至纯熟。
    而他自己一有閒暇,便会找来幕府中的文臣僚属,与他们閒谈文学、纵论山川地理。
    看似治学,实则在暗中积蓄力量,收拢人心。
    不多时,大军便沿著黄河,来到灵州城下。
    黄河自灵州城北绕城而过。
    此地乃是河套平原上游,地势平坦开阔,水土肥沃。
    素来经济繁荣,是中原与边塞各族交匯往来的要地,水运尤为发达。
    城外又有贺兰山山脉横亘,地势险要,堪称唐代西北的门户锁钥。
    从灵州城向西渡过黄河,再穿越一片沙漠,沿著白亭河一路前行九百里,便可抵达凉州,直通西域诸国。
    若从城北渡过黄河,沿黄河西岸向北而行,途经洪进县、怀远县,便能抵达定远县
    再沿著黄河北岸,傍著贺兰山、乞伏山继续北上,便是西受降城,此地距离定远军的驻地足有七百里之遥。
    灵州城,正是朔方节度使的官廨所在。
    其统辖的疆域西南起於河曲之地,东北延伸至河套平原。
    下辖经略、振武两军,以及定远城、西受降城、中受降城、东受降城四座要塞。
    兵力定额常年保持在六万四千七百人,鼎盛之时更是可达十万之眾。
    除了经略军驻守灵州附近,其余的壁垒要塞,大多分布在黄河以北的广袤地带,绵延两千余里。
    因辖区內河运四通八达,朔方节度使往往还身兼六城水运使一职。
    所谓“六城”,便是振武城、定远城、三座受降城,再加上榆多勒城与正武城。
    追溯渊源,这黄河上游的漕运,还是后魏时期的刁雍首创。
    刁雍出身渤海刁氏,祖上衣冠南渡来到江东,因此知晓水运之利。
    刁氏多追隨桓玄,桓玄篡晋建楚,但很快被刘裕粉碎了帝王之梦,刁氏被杀者甚眾。
    刘氏灭楚,似乎很合理。
    后刁壅为避追杀,北上投魏。
    他將两艘船並作一组,称之为一“舫”,每一舫可装载两千斛粮草,顺著黄河水流而下。
    一日便能航行一百五十里,极大地提升了粮草转运的效率。
    1平凉太守郑遵意,天宝十三载在任见於史书,《唐刺史考全编》卷一四,关內道,原州(平凉郡)p29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