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做谁

    看著李静忠这副失神失措的模样,李倓淡淡一笑开口:
    “彼等多是步行赶路,距离此处约莫还有几日的行程。”
    “各位还是先回城,將此事告知太子殿下,也好提早做足迎接朝廷公卿的准备。”
    几人闻言连忙点头,隨即翻身上马,匆匆赶回平高城內。
    没过多久,平高城的城门洞开。
    太子李亨带著广平王等人,率领一眾亲隨属官,在城楼上迎接。
    李倓见状,解下腰间的横刀与弓箭,只穿著一身缺胯袍,外罩半臂,快步走上城楼去。
    父子二人相见,当即相拥垂泪。
    隨后,建寧王的兵马便浩浩荡荡开进了平高城。
    一时间,城中原本惶惶不安的人心彻底安定下来。
    这倒不全是因为这支歷经战场廝杀的千余骑兵,更因为那位已然名声显赫的亲王,就站在他们眼前。
    入城之后,这千余將士被安置在城中的寺观里。
    他们一边接受著城中百姓的犒劳,大快朵颐,一边將这些天的经歷一一讲出。
    有人如实敘述,有人添油加醋。
    每讲到一场胜仗,围观的百姓、行商,还有跟隨太子而来的官吏,便纷纷拍手叫好。
    当听到建寧王以看似不设防的禁苑和中渭桥作饵,实则在叛军意想不到的西渭桥设下伏兵。
    又在渭水两岸的芦苇杂草中埋下后手,一举击破叛军,还裹挟著部分降兵反杀回禁苑时,喝彩声直震屋瓦。
    而当眾人听闻建寧王擒获番將头目阿史那从礼,裹挟著同罗、突厥的胡骑,再度东出长安反攻叛军主力时,全场更是一片譁然。
    所有人都没想到,那个亲王不但敢诛杀杨国忠、边令诚,还有这般过人的胆识与魄力。
    当下,便有胡商解下用来贩卖的珍贵兽皮貂裘,拿去市集换了酒,要犒赏这些跟隨建寧王一路征伐的勇士。
    城中的酒家也纷纷取出窖藏的美酒,一盏接一盏地往將士们手中送,分文不取。
    可等到眾人听到,建寧王虽取胜,却因叛军主力仍在,不愿率军入城,唯恐恼羞成怒的叛军会因此大肆蹂躪长安,只能绕城离去。
    但长安一百零八坊的百姓,竟在夜里齐声唱起《七德歌》。
    歌声远传到城外数里之地时,场上的热烈气氛骤然一变。
    不管是去过长安的,还是没去过长安的,人人都在心中想像著那一幕。
    夜色笼罩的长安城,千家万户传出同一首歌谣,声声颂扬著那位绕城不入的少壮亲王。
    有人讚嘆曰;“建寧王虽身不入长安,却已尽得长安人心。”
    而这般景象,恰好可比擬北齐之兰陵王、大唐之秦王。
    有酒肆中的仆童听得心驰神往,手中的酒盏微微倾斜,酒水飞流直下,浇满了桌面,甚至打湿了身旁將士的衣袍。
    可满座的將士们却都不以为意,只是怔怔出神,似在回忆,目光里满是感慨。
    直到街市的角落里,有个有心人轻嘆一声:
    “立下这般大功,就不知道建寧王日后的结局,会是如兰陵王一般,还是如秦王一般?”
    闻听此言,满场眾人无不悚然变色。
    有人慌忙以袖掩耳,匆匆起身远遁。
    有人甚至快步跑到井边,打起井水来冲洗耳朵,隨后逃也似的离开了这片喧闹之地。
    那说话之人也自知失言,悄然隱匿了行跡。
    这番骚动,才算是打破了场上的沉寂。
    只因宗室亲王立下如此不世之功,难免会招致君主的猜忌。
    遇上玄宗那样的君王,便是自毁长城的下场。
    可若是反过来。
    他们此刻再此议论这些,本就已是大逆不道了。
    李亨本打算为李倓设宴庆功,李倓却以隨行公卿大臣还在北来路上、此时城中人数尚少为由,婉言拒绝。
    他反而提议,要率领部分人马出城,一方面迎接南来的队伍,另一方面清剿从潼关溃逃下来的败军。
    这提议让李亨十分高兴。
    自己这个儿子带回来的人马,已然是一份厚礼;
    如今又得到了朔方军的效忠,再加上李倓带回的宗庙大义与公卿支持。
    他要开创的,绝不会是一个草台班子的朝廷,成功的把握也大了几分。
    虽然这些臣子大多是玄宗旧臣,但其中苗晋卿却是例外。
    苗晋卿是被玄宗勒令致仕的,可说得上是与旧主有隙。
    李亨心中暗忖,届时正好恩赦於彼,再许以宰相之位,如此可为己所用。
    念及此处,李亨心意已定,当即吩咐李静忠,让他著手准备迎接后天即將抵达的南来公卿。
    也好借著设宴款待的机会,好好拉拢人心。
    可就在这时,李静忠从外面走了进来,將建寧王手下在城中宣扬功绩的种种情形一一稟报。
    李亨原本愉悦的心情,陡然蒙上了一层阴霾。
    自己的儿子能干,固然是喜事,可未免也太能干了些。
    想到这里,他攥紧了手中的书卷。
    那是朔方军基层將领的名录,而他的指节一度微微泛白。
    但旋即,他又缓缓鬆开了手。
    毕竟,他此前只是个有名无实的太子,名为东宫,却从未真正居於东宫,也没时间培养自己的心腹班底。
    只要他能登临圣人大位,一切都还有转圜的余地。
    与其说他是担忧自己的皇位,倒不如说,他是在为长子李俶担忧。
    生怕李家会重蹈兄弟鬩墙的覆辙。
    但是短时间內,他能做的很少。
    而另一边,李倓已在裴冕、李涵二人的陪同下,出城查看情形。
    其中便包括放牧在葫芦河青草畔的两万余匹战马1。
    没错,大唐的马政家底,如今单单投靠太子的监牧马匹,就有两万匹之多,比眼下能上马作战的士卒还要多出数倍。
    若论人均马匹数量,此刻屯驻在平高城內的这支唐军,一人分个七八匹马也绰绰有余。
    当然,一同前来的,还有放牧这些马匹的监牧、监牧卫、监牧小儿等人。
    唐朝的国家牧场称为监牧,实行军事化管理,按照马匹数量分为三等。
    上牧五千匹以上,置监牧一人,中牧三千匹以上,下牧一千匹以上,同样置监牧一人。
    而牧群则是马政的最基层单位,马以一百二十头为一群。
    每群设牧长,又称群头。
    率其下十五名左右的牧子放牧,也叫监牧小儿,负责牧养之事。
    十五牧群组成一牧,设有牧尉。
    五牧尉之上设有监官,这是基层的组织原则。
    1《旧唐书》本纪第十《肃宗》;
    辛丑,至平凉郡,蒐阅监牧公私马,得数万疋(匹),官军益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