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遍唱七德遥相和

    叛军先前列阵的叛军右虞候步军,不过七百余人,且大多未曾披甲;
    列於后方的骑兵,也只有五六百骑。
    一番衝杀下来,李倓的部队已斩杀了將近一半的叛军。
    等到彻底击溃叛军步军,李倓策马登上一处高坡,举目远眺。
    只见叛军的主力部队,已然將四散的各军尽数收束起来。
    他们並没有犯葫芦娃救爷爷,一个个送人头的错误。
    而是结成了中间厚、两翼薄的偃月阵。
    阵型的一侧依託渭水南岸,同时將剩余的骑兵尽数集结於侧翼。
    显然是要严防死守,不再给李倓任何可乘之机。
    而那些被李倓视作利器,本打算用来衝击叛军本阵的溃卒,也很快被组织起来的叛军射杀殆尽。
    余下的残兵四散奔逃,再也无法形成有效的衝击力量。
    见此情形,李倓也熄了继续扩大战果的心思。
    他此番前来,本就不是为了与叛军主力玩命。
    他所依仗的,是麾下全员一人双马的高机动性。
    而偌大的长安近在咫尺,他根本不怕叛军敢派兵追击。
    兵法有云,凡战,必先立於不败之地,而后寻可战之机。
    全员高速骑兵化的他,本身就已是立於不败之地。
    打得过便打,打不过,调转马头一走了之便是。
    眼下敌人阵型严整,显然已无懈可击,再纠缠下去,反倒会徒增伤亡。
    可就在这时,李倓的目光一凝。
    只见阿史那从礼不知何时竟脱离了亲兵的看管,率领著一队突厥骑兵,策马衝出了己方阵列,径直奔到两军阵前,高声呼喊起来。
    敌方的骑兵阵列中,当即有数十骑人马蠢蠢欲动。
    似乎是在解释什么。
    但话音未落,己方的阵型中突然传来一阵骚乱。
    李倓定睛看去,眉峰微微一聚。
    不知从何处射出一支冷箭,竟直直钉在了阿史那从礼的心口。
    阿史那从礼的身体一颤,隨即从马背上栽倒下来,再无声息。
    无论是叛军方,还是唐军方的同罗、突厥骑兵,都没料到会发生这样的变故。
    有人失声惊呼,却已是回天乏术。
    阿史那从礼一死,两军阵前的同罗、突厥骑兵,纷纷以刀割面。
    这是草原部族祭奠地位尊崇之人的习俗,也叫梨面。
    刀锋划过脸颊,鲜血淋漓,声声呜咽里满是哀思。
    哀慟过后,便是军心涣散。
    这些胡骑再无半分战心。
    很快便有数十骑在部族头人的带领下,策马越过西渭桥,朝著北方奔逃而去。
    逃亡的人越来越多,连李倓麾下的许多胡骑,也跟著调转了马头。
    见此情形,李倓当即便下令:
    “不必拦阻。剩余胡兵,许以財帛厚礼,儘量留下。”
    紧接著,他又高声传令:
    “全军士马,隨我西进。”
    他很清楚,自己麾下的这支队伍,依靠纯粹的骑兵机动性,最多只能骚扰、牵制叛军。
    若是当真与叛军主力硬碰硬,无异於以卵击石。
    当初初唐之时,精锐的骑兵可以凭藉高机动性,不断击破分散的步兵队伍,再裹挟溃兵倒卷珠帘,最终以少量兵力衝垮数万步兵。
    可他如今面对的,是身经百战的边军精锐,绝非隋末寻常义军可比。
    此战打到现在,他不过击溃了叛军的一个步阵、两个马阵。
    总计杀伤六七百人而已。
    虽是小胜,却已是狠狠挫了叛军的锐气,长了己方的威风。
    见好就收,方是上策。
    叛军主帅孙孝哲脸色阴沉得可怕。
    除了愤怒,还有一丝惶恐。
    建寧王李倓的统兵之才,让他开始怀疑自己入主长安后能否安稳立足。
    他已从逃兵口中得知,派出去的骑兵被李倓用计击溃。
    而阿史那从礼之死让突厥骑兵纷纷叛离,自己的骑兵机动力量已废,连追击都勉强。
    况且他不知敌军深浅,唐骑虽撤,但他也畏惧后方可能的大规模唐军。
    如若不然,建寧王怎能击败安神威,又怎敢冒险亲来。
    .....
    天色入夜,李倓命令手下打起火把继续前进。
    眾人虽疲惫,却因战斗都在计划之中,並未经歷惨烈的反覆冲阵,体力消耗多在赶路与披甲之上。
    故而行伍之中,谈笑甚欢。
    唯独行到长安城下之时,声音渐渐低了。
    奋战了那么久,他们还是没能守住长安。
    终究,还是要离开此地。
    为了振奋军心,王义烈提议入城告知百姓喜讯。
    李倓却沉默著表示反对,继而,只吩咐绕城北而行。
    眾人不解,见建寧王望著长安城面色凝重,纷纷询问。
    李倓缓缓道:
    “我军虽小胜,却也无力击败叛军。”
    “逆胡志短,我料他们必不追我,反而会將怒气撒在长安无辜之人身上。”
    “而我既不能救,又有何面目去见彼等?”
    眾人皆感於他的仁义,那策马前行的背影似乎也多了一丝光亮。
    於是不知是谁人带头,千余骑士的队列中竟突然传出有节奏的声响。
    是有人或以弓弦拨动,或用刀背撞击刀鞘伴奏。
    其声初时杂乱,却渐渐融为一体。
    就连马蹄声都如同成了和声。
    甫一闻听曲调,李倓便心下瞭然。
    再熟悉不过了。
    这是《七德歌》。
    昔年曾有名曰;
    秦王破阵乐。
    於时,歌声高亢,其音裊裊。
    长安城內的百姓,此前听闻建寧王出城后,连续西渭桥与禁苑爆发激战。
    隨后又东出禁苑,不知何往。
    夜中,忽听得马蹄声响,知道是有军马来到。
    唯独不知是官军还是贼军。
    正自忐忑不安之际,却听到了这《七德歌》的乐声。
    那颗悬著的心便悄然放下。
    旋即,闻者无不激动落泪,知道是官军凯旋。
    城中坊里,遂有流落民间的梨园乐师起头。
    有乐声自东而西次第传开。
    很快,这与城外如出一辙的七德歌,在这长安的一百零八坊中响彻。
    与城外高渺的歌声遥相呼应。
    遂有一翁闻之垂涕。
    其人名曰杜甫。
    从鄜州往赴长安,却阴差阳错没赶上建寧王搜寻的骑士,困顿於城中。
    此时此刻,闻此歌声潸然泪下。
    於是,此翁提笔写道:
    “夜闻王师过苑北,弹弓击鋏高做歌;”
    “长安一百零八里,遍唱七德遥相和。”
    圣人、太子弃长安,建寧王不弃,亲率百骑而还。
    京师將陷,圣人、太子不告宗庙而遁,建寧王告之。
    圣人专宠杨国忠祸乱朝政,用边令诚而自毁长城,建寧王悉杀之。
    鑾舆不带百官宗室,而建寧王救之。
    官军拥眾十万不能据贼,建寧王人不过数百,却屡破贼军。
    一切都被看在眼中。
    虽不见建寧王其人,但整个长安一百零八坊之人,却无不以此歌颂其功绩,贺其凯旋。
    同时,也是在践行。
    他虽身未入城,却以城內城外的两曲《七德歌》,尽得人心。
    而听到城中传来的歌声,李倓却並未回头。
    只是策马向著夜幕深处,更深处而去。
    那里,还有新的征程在等著他。
    太宗皇帝打下的江山社稷,自有他的子孙来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