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禁苑

    燕军骑兵沿著渭水之南席捲而过。
    午时,兵锋已经接近中渭桥。
    中渭桥是长安的御桥,而东西渭桥被视为民用桥。
    盖因为此桥之南里许,就是皇家禁苑的城墙。
    虽说因为渭水河道逐年北移,渭水和城墙之间的距离越来越宽。
    但对於骑兵来说,仍然是不適合展开的场地。
    安神威和一些同罗番將也是打老了仗的,对於这种地形,天然就抱有警惕。
    如果有敌人埋伏在禁苑城门之后,在他们经过时杀出,相当於处於行军队列的骑兵侧翼受到直接攻击。
    军队通过狭窄地形时,確保前后的通畅和侧翼的安全是常识。
    而北方是渭水,需要解除威胁的地方,就是南方禁苑的城墙。
    望著近在咫尺的禁苑北墙,安神威略略皱眉。
    当即,安神威就下令,分出三百骑兵,先自永泰门而入禁苑。
    同时,又让骑兵在渭水之南的狭长地带收拢队伍,换乘马力充足的备马。
    只要禁苑北墙有唐军伏兵,就可以准备作战。
    须臾,就见三百同罗骑兵驰入永泰门偏门。
    门洞內,十数禁苑门丁跪地乞降,转瞬便被杀尽。
    很快,永泰门各门洞开,城门楼上扬起燕军大旗。
    但紧接著,门洞后禁苑的锦绣世界就展现在上千燕骑眼前。
    安神威感觉到身后骑士的呼吸逐渐变得粗重。
    马蹄也错杂地踩踏地面,显出主人的躁动不安。
    安神威发现自己忽略了一件事。
    他手下的这些骑兵,主力是同罗人。
    这些人对洛阳的大燕天子哪里有什么忠诚可言?
    他们不过是抱著劫掠中原的目的而来。
    眼下天子禁苑这块肥肉就在眼前,滋滋地冒著油香。
    他们又如何能甘心捨近求远,去追剿一支小小的逃亡队伍?
    於是,许多同罗番將纷纷站出来,充当起各自部落人马的代言人。
    一番近乎威逼的討价还价之后,逼得安神威不得不捏著鼻子应允。
    分出一千五百余骑的同罗、突厥骑兵,让他们转头入永泰门,先行劫掠。
    当下,同罗人就欢呼一声。
    纷纷在各自头人的带领下冲入禁苑之中,参与早已迫不及待开始的劫掠。
    剩下的骑兵,则不情不愿地继续追击。
    只是如此一来,孙孝哲原本的两千多骑兵,便只剩下了千余人,再加上二百曳落河。
    而这支被留下来,依旧要绕过长安禁苑继续追击的队伍,人人心中都憋著一股怨气。
    他们怨愤安神威,怨愤他坏了自己劫掠长安的好事,让自己错过了这场饕餮盛宴。
    是以这之后一路行来,这支队伍简直形同疯魔,几乎是见人便杀,沿途尸横遍野,身上的杀气浓重得化不开,全然是在发泄心中的鬱气。
    话虽如此,安神威心中却另有一番计较。
    他怕的是,建寧王的人马若是渡过渭水后,再截断西渭桥,转头向北逃遁,那自己再想追上他们,可就要花费一番的功夫了。
    因此,他才不敢让手下人有片刻耽搁。
    另一方面,他也暗暗希望,那些前去长安劫掠的千余同罗骑兵,別做得太过火,免得折了安禄山心腹孙孝哲的面子,到时候自己可吃不了兜著走。
    念及此处,安神威当下夹紧马腹,扬鞭高声喝道:“加速前进!谁敢耽搁,军法从事!”
    队伍里的骑士们,一个个都憋足了力气,所有人都在不惜马力地赶路。
    全然没有將那建寧王和他手下区区几百唐军骑兵放在眼里。
    沿途之上,他们也撞见了不少躲在道旁的潼关溃兵。
    將这些溃兵一一抓来审问后,安神威也摸清了建寧王人马的下落。
    原来建寧王竟是带著骑兵东出长安,充当护卫与斥候。
    而这些溃兵,是因为没有马匹,被建寧王嫌弃累赘,直接拋在了半路。
    这个消息,让叛军上下人人精神一振。
    他们看得明白,建寧王这是在轻装简行,沿途拋弃了所有多余的輜重,显然已是仓皇至极。
    而这支逃亡队伍,此刻正沿著渭水,一路西行。
    天色已过晌午,安神威的骑兵队又在渭水南岸疾行数里。
    沿途遗弃在地上的物品越来越多,牛车、骆驼、大车横七竖八地堵在道中。
    车上装载的,竟是长安武库中囤积的兵器甲冑。
    这些甲冑因存放过久,綑扎甲叶的编绳早已腐化,但甲叶依旧完好,足以使用。
    显然,那支逃难的队伍本打算將这些战略物资尽数带走,可眼下为了逃命,竟也顾不上许多了。
    叛军上下个个心头火热,都存了日落之前將建寧王人马尽数歼灭的念头。
    这一路行来,他们抓到的掉队者也越来越多,皆是些体力不支、被大部队拋下的老弱妇孺。
    种种跡象都在昭示,建寧王的队伍已然兵分两路:
    一路是人人有马、甚至备有换乘马匹的精锐骑兵;
    另一路,则是赶著车架、以步行为主的难民队伍。
    此刻,他们已然行至咸阳桥西南数里外。
    越是往北,遗弃在路上的物资大车便越是密集,甚至在渭桥之上,都排成了一串长龙。
    更远处的天际,有大队人马行进的尘埃高高扬起,那些从长安出逃的宗室公卿,分明就在眼前!
    安神威麾下的同罗精骑与曳落河,皆是在沙场上廝杀了数十年的百战老兵。
    他们自小生长在天寒地冻的塞外,早已习惯了风餐露宿的日子。
    这一路为了赶路,几乎没有片刻休息,饮食饮水都在马背上匆匆解决。
    可此刻眼见猎物近在咫尺,根本无需主將鼓舞,便自发地分成数股,嗷嗷叫著要越过渭桥追击敌军。
    若是在平原之上,骑兵遇上步兵,最稳妥的战法便是远远缀在后面,不断蚕食那些体力不支的掉队者。
    威嚇、驱赶剩余之人耗尽体力。
    直到整支步兵队伍彻底崩溃,再毫不费力地收取战果。
    但眼下要过渭桥,安神威本想让麾下骑兵过桥后在渭水北岸整队,免得阵型跑得太过鬆散。
    可转念一想,他又觉得自己是在做无用功。
    且不说那些桀驁的同罗骑兵会不会听令,单说在渭水北岸集结,便是毫无必要之举。
    从那些被俘的溃兵口中,他早已得知,建寧王带著精锐骑兵,怕是早已骑著一人多马远遁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