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一篇《兰亭集序》,眾人沉默了!

    “建丰元年,岁在乙丑……平平无奇!”
    “什么平平无奇,你们难道忘了,他写的《紫衣赋》开头也是『建丰元年』?”
    “莫非是有什么人教他的,文章开篇都用『建丰元年』?”
    “別急,听他后面怎么写。”
    眾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杨惊鸿面上惊疑不定。
    从来写文章都是亲自持笔,深思熟虑之后才动笔的。
    尤其是她限定的“即兴文”更是需要反覆斟酌才行。
    可看李琦的样子不像是在思量如何行文,而是在背文?
    须知自己动笔去写还能去看前文、想后文,文章前后意思要呼应、统一。
    可只是动嘴去“写”,如何能记住?
    曹蒹葭侧首看著李琦,目有震撼,写文不是写诗,竟也可以口诵而成?
    这李琦的才思竟敏捷至此?
    眾人反应李琦尽收眼底,嗤之以鼻。
    『你们这些人,对小爷的储备一无所知!』
    “群贤毕至,俊美咸集……”
    此句一出,眾人先是一愣,隨后纷纷叫嚷:“好,好!”
    “眾贤才皆至,男子俊朗,女子美貌,確实好!”
    “此句当浮一大白!”
    谁都听出这句话是在夸讚眾人,他们如何不高兴?
    不少人甚至诧异看向李琦,低声道:“以往只觉他飞扬跋扈,不想竟是个如此谦虚待人之人!”
    “看来谣言误人,做不得真!”
    “谁说不是呢……”
    杨惊鸿瞥眼看向几人,暗暗皱眉。
    一句“群贤毕至,俊美咸集”就收买了?
    旁人或许不知道李琦是何人,她可清楚得很!
    此前吏部侍郎家的公子只因多跟她说了两句话,就被李琦拦著打得半月下不了床,临了丟了一句:“也不看看你那鸟样子,也敢跟惊鸿搭话!”
    这样的人,如今竟愿意“俊美”来说旁人?
    李琦不管眾人所想,只按著心目中瀟洒风流的个代才子样子,一边饮酒,一边摇头晃脑背诵,让自己看上去怎么仙怎么来。
    “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急湍,映带左右……”
    “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
    背完这一段,他故作停顿,回头看向不住拧动手腕的何紫嫣,“如何了?”
    何紫嫣並未抬头,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脸上却带著掩盖不住的笑意,“这就好!”
    不说文章最后如何,单是这段描景用词,已见李琦才学!
    遣词造句明丽清朗,句句透著出尘风流之意。
    能写出如此章句之人,岂会是那种飞扬跋扈、阴狠计较之人?
    曹蒹葭更是频频点头,不知是怕何紫嫣记的跟不上,还是情不自禁,跟著李琦后面復诵:“一觴一咏,亦足以畅敘幽情……”
    诵到“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时忍不住赞了一声,“好句,俯仰之间足见胸怀,亦可见情趣。
    正应了今日文会之趣,有心了!”
    眾人一听这话,纷纷朝杨惊鸿拱手,“还要多谢惊鸿姑娘举此文会!”
    “今日意趣,仰赖惊鸿姑娘矣!”
    “……”
    杨惊鸿目光幽幽。
    若是其他时候,听到这等讚誉,她定然是心下欢喜的。
    可现在她已然被这此句所震撼到。
    这一小段词句虽只是敘事描景,却绝非寻常人能写出。
    捫心自问,她就写不出!
    与旁人不同,她从这段词句中不仅看出了文采、学识,更看出了一种独有的贵气与出尘之意。
    能写出这种文章的人,要么出身富贵,不会为功名世俗所累,要么就是志在归隱的高洁之士!
    不管是哪种,都说明了一个问题:没人会提李琦捉刀这文章!
    可这与她的初衷不符!
    她以“即兴”为题,就是想杀杀李琦的风头,甚至抱有一丝拆穿谎言的心理。
    可从目前来看,她显然失算了!
    『他竟真有如此才学!』
    何紫嫣写完这一段,揉了揉手腕,满眼温情地看向李琦。
    二人虽还未订婚,可在场所有人都知道二人的事。
    李琦能於人前作诗,她只觉与有荣焉!
    旁边更有人出声:“紫嫣姑娘,若是写得累了,在下可以代劳!”
    又一人叫道:“在下也愿代劳,沾一沾李兄的文气!”
    眾人循声望去,见是满脸陪笑的丁浩、周方,顿觉晦气。
    何紫嫣只瞥了一眼就螓首道:“不敢劳烦两位。”
    说著又冲李琦点头,示意继续。
    李琦笑著又伸手去拿酒壶。
    顾霆生早已凑了过来,一把夺过,“来来,琦哥,我给你倒酒!”
    眾人瞧他模样,难免嫌弃。
    二人凑在一起的样子,活像是諂媚奸诈的宦官在向英明睿智的君王进谗言!
    不少人甚至皱眉暗生猜测:李琦名声之所以这么差,多半是受顾霆生这廝影响!
    『李琦交友不慎!』
    『能出淤泥而不染,李琦真君子也!』
    『千万別让他倒酒,换我来……』
    然而李琦却让眾人失望,竟鬆了酒壶,放顾霆生倒满酒,甚至把手搭在他肩膀上,举杯朝著眾人,继续背诵:
    “夫/人之相与,俯仰一世,或取诸怀抱,悟言一室之內;或因寄所託,放浪形骸之外……”
    这一刻,在场绝大部分都目光殷切地看著顾霆生,甚至心生羡慕。
    “人之相与,俯仰一世……能让一个人活一生而认识的,竟然是顾霆生这种人!”
    “莫非他真有什么过人之处,竟让李琦能时而思悟,时而放浪形骸?”
    “能於这样洒脱豪迈之人相结识,足见我志之高洁!”
    “……”
    曹蒹葭目光大亮,认不出来到何紫嫣身边,看著纸张上的文字,面露惊喜。
    “由情入景,浑然一体,毫无斧凿之痕跡,他的行文功夫,精深至斯!”
    杨惊鸿面色复杂地看著李琦。
    此时此刻,已无需任何怀疑,李琦確有才学。
    即便此时他停笔不写,单以这些词句,已足以让在场任何人给他作保。
    便是那两位即將赶来的夫子,也断然不会有意见。
    这样的词句,这样的文章,谁能掩其风采?谁敢掩其风采?
    李琦还在背诵,直到那句“死生亦大矣,岂不痛哉”一出,在场眾人无不沉默。
    眾人原本还有各样心思,各种神情,听到这句之后不由心生感慨。
    是啊,欢乐也罢,悲痛也罢。在死生这种大事面前,还能有什么大事?
    曹蒹葭忍不住感嘆,“死生,大事也,故死生之外无大事。
    既无大事,当放怀悠然。
    然有死生在前,孰人能乐,孰人又能不悲?”
    李琦含笑道:“寿者人之情,死者人之恶。恶死喜生,再寻常不过。
    然古之有死也,仁者息也,不仁者伏焉。
    死也,德之徼也,是以古者谓乎死人为归,生人为行人。
    归人安逸,行人劳顿,以此视之,又何嘆也?”
    说到这里,他含笑看向曹蒹葭,“夫子以为然?”
    眾人听到这里,纷纷抬头,满脸不可思议,“啊?”
    听李琦的口气,这是点了曹蒹葭太学夫子的身份,要论一论道了?
    何紫嫣忍不住抬头,皱眉疑惑,“这段,似与上文不符,也要记吗?”
    李琦哑然失笑,摆手道:“这段不用记。”
    何紫嫣轻声“啊”了一声,道了声“可惜”,將“寿者人之情”及以后的內容尽数划掉。
    曹蒹葭怔怔失神,好一会才点头道:“然!”
    顿了顿,她又蹙眉问道:“你既然有此觉悟,视死如归,视生为行,又如何作此感慨?”
    李琦頷首笑道:“夫子见笑,为一俗人耳!”
    说罢,他环视一周,最后落在何紫嫣身上,“继续!”
    “每览昔人兴感之由……”
    当李琦背完时,再无人出声。
    所有人都从他跟曹蒹葭的对话中听出“味儿”了:他们的档次太低,跟不上李琦的水平!
    简单说来就是李琦写文让他们感受到了悲意,曹蒹葭解释死生无大事,所以人可以放怀释然,使性豁达。
    所以她问李琦为何如此。
    而李琦的回答更让他们在感受到了深深的羞辱之后又感受到了浓浓的无奈:为一俗人耳!
    换而言之,人家之所以这么写,是就著他们这群俗人才这么写的!
    按著人家的本意,完全可以在曹蒹葭之上!
    这样的人会是紈絝?
    这样的人不学无术?
    谁见过紈絝能说出这么有道理的话,写出这么让人感慨的文章?
    感情人家之前不是紈絝,是因为看透了“死生亦大矣”才故意那般荒唐。
    而今却又因为身边都是俗人而不得不与世俗同流合污!
    杨惊鸿神色复杂地看著李琦。
    李琦这篇文章的高度显然已经超出了欢乐与感伤,而是到了一种他们这个年龄到不了、感受不了的生死观。
    而且从他跟曹蒹葭的寥寥几句对话中不难看出,李琦对此的认知还在生死悲观之上!
    更让她觉得不可思议的是李琦进也进得,退也退得。
    既让曹蒹葭都心悦诚服赞了一声“然也”,却又照顾周围的俗人,將文章主题定到他们能理解的水平!
    这种文章,没人能捉刀,他爹杨奇来了也不行。
    顏夫子来了也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