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独处

    西郊。
    曾经与月球生物“王德发”血战的荒芜之地,如今已彻底改换了面貌
    曾经战斗死去的战士也埋葬在这里。
    高耸的黑色纪念碑如同沉默的利剑直指苍穹,碑身上密密麻麻鐫刻著名字,最新的三千多个名字,墨跡犹新。
    纪念碑后方,是依山势修建的、庄严肃穆的“英雄殿”建筑群。
    殿前广场开阔,可容纳数百万人肃立。
    五天前,就在这里,在同样震彻云霄的“恭迎英雄回家”的呼喊与漫山遍野特地布置的纯白葬仪烟花中,三千多名牺牲者的遗骸或遗物,被安放入了英雄殿深处专门开闢的英灵龕位。
    每一处龕位前,都有一盏长明灯,灯火在特製的能量场中静静燃烧,象徵著英魂不灭,守望家园。
    葬礼极其隆重,全球政要、代表、无数民眾自发前来送行。
    哭声与誓言再次响彻西郊的天空。
    然而,作为人类文明大统领、这支远征军最高指挥官的叶寻,在葬礼全程,只是沉默地站在最前方,完成了所有必要的仪式。
    他没有发表讲话,只是在那三千多个名字被最终铭刻上纪念碑时,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极其缓慢、极其沉重地,拂过最新那片冰凉的石面。
    他的表情平静得近乎空洞,只有那双越发深邃的金色眼眸深处,翻涌著无人能完全理解的惊涛骇浪。
    葬礼结束后,他便消失了公眾视野。
    龙泉山庄,叶寻的住所。
    曾经充满家庭温暖和偶尔喧闹声的別墅,此刻笼罩在一片沉重的寂静之中。
    叶大山和李秀兰夫妇守在客厅,已经五天。
    他们看著儿子房间那扇紧闭的房门,忧心如焚。
    餐点一次次热好,又一次次凉透。
    轻轻的敲门,小心翼翼的呼唤,里面都毫无回应。
    只有偶尔,在极深的夜里,他们似乎能听到房间里传来极其压抑的、像是困兽喘息般的细微声响。
    “大山,寻儿他……”李秀兰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这五天流的泪比前半辈子都多,“他会不会想不开啊?
    那些孩子……都是他看著出去的啊……”
    叶大山紧紧握著妻子的手,这位朴实的农民父亲,似乎在这几天里又苍老了许多。
    他摇了摇头,声音沙哑:
    “不会。
    咱儿子……扛得住。
    他只是心里太苦了,得自己熬过去。”
    话虽这么说,他盯著那扇门的眼神,却充满了无法掩饰的焦虑和心疼。
    他们知道儿子不是怕担责任,不是怕被骂。
    如果怕那些,他当不会带领人类踏出地球摇篮。
    他是把每一个跟著他出去的人,都当成了自己的兄弟、自己的孩子。
    房间里。
    窗帘紧紧拉著,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光线。
    没有开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叶寻没有躺在床上,也没有坐在椅子上。
    他就那样直接坐在地板上,背靠著冰冷的墙壁,一条腿曲起,手臂搭在膝盖上,另一条腿伸直。
    进化后能在真空中短时生存的强健躯体,此刻却透著一股深深的疲惫和……蜷缩感。
    他维持这个姿势已经很久了,久到仿佛要融入这片黑暗,成为房间里一件没有生命的摆设。
    黑暗中,他的眼睛是唯一的光源,金色的微光在瞳孔深处明明灭灭,映照出脑海中反覆闪回、无法驱散的画面。
    不是战场上的宏大廝杀,不是真空衰变炮的恐怖威能。
    是吴童达父亲跪地痛哭时,那花白头髮在风中无助颤动的样子。
    是刘千秋妻子眼神瞬间空洞、整个人软倒下去那一瞬间的绝望。
    是小女孩“欣欣”仰著脸,用崇拜又带著哭腔问他“爸爸什么时候回来”时,那双清澈眼睛里映出的、自己流泪的脸。
    是那个名叫“小海”的战士,空荡荡的袖管,和他母亲抱住他仅存那条腿时撕心裂肺的哭喊。
    是托盘中,那些刻著名字和编號的、焦黑的指骨,残缺的布片…… 是那一排排伤员身上,
    触目惊心的、仿佛在嘲笑进化成果的、无法再生的残缺……
    每一个画面,都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记忆里,烫在他的灵魂上。
    “如果……没有出去……”
    一个声音,在他死寂的內心世界里幽幽响起。
    “如果当初,我们满足了金星和月球的基础资源,就此停下脚步。
    如果我没有决定继续远征火星、探索水星……如果我们就守著地球和已有的殖民地,慢慢发展,稳步推进……”
    “吴童达,此刻或许正和父母一起,在重建区的家里吃著晚饭,抱怨训练辛苦,憧憬著下次休假。”
    “刘千秋,可能刚刚结束一轮巡航,抱著女儿『欣欣』,用夸张的语调讲著在金星基地看到的奇特岩石,逗得孩子咯咯直笑。”
    “小海,也许正在训练场上挥汗如雨,和战友比试谁的手臂力量更强,母亲在远处看著,
    脸上带著骄傲又心疼的笑……” “那三千多个名字……他们应该都还活著,呼吸著地球或殖民地的空气,看著太阳照常升起。”
    这个念头一旦產生,就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缠绕住他的心臟,越收越紧。
    星海征途,文明跃升,听起来多么宏伟,多么激动人心。
    可这宏伟蓝图之下,铺就的是累累白骨,是破碎的家庭,是永远无法弥补的伤痛。
    他带领他们进化,给予他们力量,许诺他们未来,最终却將他们带进了水星那片金属地狱,带向了凶甲鼬那贪婪的巨口。
    这到底是对,还是错?
    是为了人类更长远的生存和发展必须付出的、残酷而必要的代价?
    还是他叶寻,被力量和野心冲昏了头脑,好大喜功,將无数忠诚的性命当成了自己征服星海的垫脚石?
    如果是前者,为何这代价如此沉重,沉重到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那些牺牲者,他们真的理解並自愿承担这所谓的“必要代价”吗?
    他们的家人呢?
    如果是后者……那他叶寻,与那些漠视生命、只为满足私慾的野心家,又有何本质区別?
    他甚至不敢去深想这个可能性,那会让他觉得自己骯脏不堪。
    自我怀疑,如同最冰冷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淹没了他。
    他不是在怀疑星海探索本身的意义,他是在怀疑自己——怀疑自己作为领导者,是否做出了正確的判断?
    是否尽了最大的努力去减少伤亡?是否在追求文明前进的路上,不知不觉丟失了某些更根本、更珍贵的东西?
    他想起了那些牺牲的老兵,很多是从“地球號”时代就跟隨他的面孔。
    他们信任他,將生命託付给他。
    而他,带回的却只有染血的军牌和亲人们崩溃的眼泪。
    这种沉重的、几乎要將灵魂压垮的负罪感和对决策正当性的拷问,远比单纯的害怕死亡或畏惧骂名,更加煎熬,更加深入骨髓。
    黑暗的房间,寂静无声。
    只有他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和那双在黑暗中明明灭灭、承载著整个文明十字架的金色眼眸。
    星海的征程,在热血与荣耀之后,露出了它最狰狞、也最令人痛苦的一面——领导者独处时,那份无人可以分担的、浸透了鲜血与眼泪的沉重思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