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项羽为何不过江

    飞船下降的过程,在叶寻的意识里被无限拉长,又仿佛只在弹指一挥间。
    外界引擎的轰鸣、气流的嘶啸,似乎都隔著一层厚重的毛玻璃,变得模糊而遥远。
    他的全部感官,都向內坍缩,聚焦於那翻腾不休、几乎要將理智淹没的內心风暴。
    视线所及,是舷窗外那片越来越近的、沉默的黑色海洋。
    每一张仰望的面孔,都像一面镜子,映照出他此刻最不愿面对的拷问。
    那些牺牲的战士,他们的音容笑貌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闪现。
    西郊工厂里第一次拿起武器时青涩又坚定的眼神;
    欧洲战场上並肩衝锋时粗重的喘息与信任的点头;
    金星登陆时面对极端环境的相互扶持;火星荒原上仰望星空时充满憧憬的交谈……最后,都化为了水星那猩红兽潮中,一张张决绝、痛苦、最终归於死寂的脸庞。
    是他,带著他们离开地球,走向星空,许诺了一个辉煌的未来。
    也是他,將他们带入了水星那片熔炉地狱,眼睁睁看著他们被怪物吞噬。
    “统领”这个称號,此刻重若星辰,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一个极其突兀,却又无比贴切的念头,如同冰锥般刺入他混乱的思绪:
    西楚霸王项羽,
    垓下兵败,退至乌江边……为何不过江?
    昔年读史,曾不解其意,觉得那是迂腐,是意气。
    留得青山在,何愁无柴烧?
    可现在,站在这里,即將踏出舱门,面对下方那亿万双眼睛,面对那些將儿子、丈夫託付给他的父母妻儿……
    他忽然懂了。
    那不是迂腐,不是意气。
    那是无顏。 那是愧怍。 那是一种比死亡更加沉重、更加无法背负的……败者的责任与尊严的崩塌。
    八千江东子弟,追隨他起兵,纵横天下,最终十面埋伏,血染疆场,几乎全军覆没。
    他叶寻麾下,虽不止八千,但那些跟隨他从地球起步,歷经金星、火星,最终折戟水星的兄弟们……何尝不是他的“江东子弟”?
    过了江,回到江东,如何面对父老?
    如何面对那些信任的目光?
    说一句“非战之罪,天命也”?
    呵呵。
    叶寻的嘴角,在无人看见的角度,极其轻微地、自嘲般地扯动了一下,形成一个比哭更难看、冰冷到极致的弧度。
    內心如同被岩浆与寒冰反覆浇铸、撕裂。
    愧疚、悲痛、自我怀疑、以及对未来的巨大茫然,如同无形的巨手,攥紧了他的心臟。
    但他不能停下。
    飞船不会因他的煎熬而悬浮空中。 回家的路,终究要走完。
    无论多么艰难,多么不愿面对。
    “嗤——”
    隨著一阵平稳的气流声和轻微的震动,“归乡者”號运输舰那饱经沧桑的起落架,终於接触到了青云广场那经过特殊强化的、冰冷而坚实的地面。
    稳稳地,停住了。
    庞大的舰体阴影,笼罩了小半个广场。
    这一刻,时间仿佛被彻底冻结。
    广场上,那亿万聚集的人群,如同被施了集体沉默术。先前偶尔还有的压抑啜泣或低语,在这一瞬间,彻底消失了。
    连呼吸声似乎都凝滯了。只有风吹过广场边缘旗帜的细微猎猎声,以及远处城市背景音被无限放大的、空洞的嗡鸣。
    绝对的寂静。
    一种沉重到让人心臟都要停止跳动的寂静。
    亿万道目光,如同聚焦的探照灯,死死地、一眨不眨地,钉在那扇尚未开启的、紧闭的舱门之上。
    空气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仿佛任何一点微小的声响,都会將其崩断。
    舰舱內,同样死寂。
    叶寻缓缓转过身,不再看窗外。他的目光,扫过舱內早已列队肃立的、还能行动的战士们。
    他们的脸上,有著和他相似的沉重、悲痛,以及一种近乎麻木的坚毅。
    在他们身后,舱室深处,整齐地摆放著覆盖著旗帜的“灵柩”,以及更多由战友们亲手捧著的、更小的、
    盛放著牺牲者残留衣物、个人物品、或……极少量的、经过仔细清理和密封的残骸组织的透明容器。
    那些容器在舱內黯淡的光线下,反射著冰冷而悲哀的光泽。
    还有一部分重伤员,无法站立,被伤势较轻的战友小心地搀扶著,或固定在简易的悬浮担架上。
    他们身上缠满绷带,有的肢体残缺,有的脸上布满尚未癒合的可怖伤痕,但他们的眼睛,都望著舱门的方向,眼神复杂。
    “准备。”
    叶寻的声音响起,嘶哑,却异常清晰,打破了舱內的死寂。
    他迈步,走向舱门內侧的控制面板。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臟上。
    山鹰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背,儘管这牵动了他的伤口,带来一阵剧痛。
    他沉默地走到叶寻侧后方一步的位置,这是他的位置,无论生死。
    王战,被两名战士小心地抬起,调整到队列的显眼位置。
    他咬著牙,额头上渗出冷汗,目光死死盯著前方。
    其他战士,无论是捧著遗物的,还是搀扶著伤员的,都默默调整著自己的位置和姿势。
    没有人说话,只有衣物摩擦和金属支架移动的轻微声响。
    叶寻的手指,悬在了舱门开启的按钮上方。
    指尖冰凉。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片金色仿佛被蒙上了一层厚重的尘埃,黯淡,却燃烧著一种近乎毁灭的决绝。
    然后,他按下了按钮。
    “嗡——嗤——”
    厚重的复合金属舱门,在液压装置的驱动下,缓缓地、平稳地向两侧滑开。
    外界的光线,混合著地球上熟悉的、带著一丝清冷味道的空气,涌入了舱內。
    首先映入广场上所有人眼帘的,是一片逆光中的、沉默的剪影。
    然后,隨著眼睛適应光线,那道走在最前方的身影,逐渐清晰。
    是叶寻。
    他穿著那身笔挺、却毫无装饰的深色统帅制服,金色的肩章在阳光下反射著冷硬的光芒。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悲伤,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如同古井寒潭般的平静。
    但任何人都能感觉到,那平静之下,汹涌著何等可怕的波澜。
    而他的怀中,郑重地、近乎虔诚地抱著一套摺叠整齐、却布满烧灼痕跡和暗红色污渍的作战服。
    作战服上,端正地摆放著一顶同样破损的头盔,头盔面罩已经碎裂,上面用金色的笔跡,清晰地写著一个名字——那是此次牺牲者中,军阶最高的一位老兵的姓名。
    叶寻的身后,山鹰、王战,以及其他还能行动的倖存战士们,依次走出。
    他们每一个人,都和叶寻一样,怀中或手中,都捧著类似的物品——破损的衣物、染血的铭牌、断裂的武器碎片、
    甚至……是那些盛放著极小部分残留组织的透明容器。
    有些容器中,隱约可见模糊的、焦黑的轮廓。
    还有一些战士,两人一组,小心翼翼地搀扶著伤势严重、几乎无法自行移动的同伴。
    那些重伤员的模样,让所有看到的人心臟狠狠揪紧——缺失的肢体、包裹严实却仍渗出血跡的绷带、脸上尚未褪去的痛苦与麻木……
    这支沉默的队伍,捧著战友的“遗骸”,
    带著满身的伤痕,如同从最惨烈的炼狱中跋涉而回,踏著舷梯,一步一步,走向下方的广场。
    就在叶寻的军靴,即將踏下舷梯最后一级,真正踩上地球土地的那一剎那——
    整个广场,那亿万聚集的人群,仿佛被同一根无形的丝线牵引,
    所有人的呼吸,在同一个瞬间,被猛地收紧、屏住!
    绝对的死寂,达到了顶点。
    只有风,卷过广场,拂动黑色的衣袖和白色的花束,发出呜咽般的轻响。
    阳光,洒在叶寻金色的肩章上,洒在他怀中那套染血的作战服上,洒在他身后那一张张或坚毅、或悲痛、或麻木的脸上,也洒在下方那一片无边无际的、沉默的黑色人海与素白花海之上。
    时间,在这一刻定格。
    歷史,將记录下这沉重而无言的一步。
    归乡的英魂,
    与承载著倖存者无尽伤痛的统领,终於……踏上了故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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