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时光磨盘

    沉浸在埋葬双亲的巨大悲伤中不知多久,年幼的混沌龟的意识,才如同冻僵的蠕虫,开始极其缓慢地重新感知外界。
    时间的流逝,对当时的它而言,失去了意义。
    它只是本能地缩在父母简陋的坟冢旁,时而清醒,时而陷入一片空白的麻木。
    混沌龟的意识流变得更加缓慢、粘稠,如同即將凝固的树脂,每一段记忆碎片都间隔著难以想像的漫长空白。
    “……后来……我离开了……那个山谷……那里……只有风和碎石头……”
    “我漫无目的地走……或者叫……爬……记不清了……”
    它的记忆画面开始跳跃,呈现出火星地表环境急剧恶化的片段:
    “绿色的……高大的东西……先变成黄的……然后枯了……倒了……最后被红色的沙子埋掉……”
    “以前有很多水的地方……越来越小……水边那种好闻的潮湿气味……被一种乾巴巴的、带铁锈的味道代替……”
    “天上……那种让人舒服的、暖暖的光……好像也变弱了……变冷了……”
    “那些以前很凶的、会跑会叫的大傢伙……越来越少……有时候能看见它们的骨头……很大……白森森的……半埋在沙子里……”
    生態系统的崩溃是全面且不可逆的。
    失去了星核维繫的內在平衡与能量循环,火星的“生命支持系统”迅速瓦解。
    接著,记忆转向了那些在浩劫中倖存下来的、更为弱小但也更具韧性的生物。
    混沌龟的意识中,开始频繁出现那些小型动物——类似老鼠、昆虫、以及各种它无法命名的小东西。
    “……很多小东西……很慌张……到处跑……到处挖……它们在找……水……和能吃的东西……”
    “……它们的眼睛……很亮……里面全是害怕……”
    “……有的……走著走著……就倒下了……不动了……”
    “……有的……为了爭一点点湿泥……互相咬……”
    目睹这些挣扎,混沌龟那庞大而古老的生命形態中,似乎萌生了一丝极其微弱、近乎本能的“责任”或“怜悯”。
    它自己也需要水源和相对稳定的环境来维繫那缓慢的生命之火。
    “我知道……哪里有水……更深的地下……有暗河……有苔蘚……”
    “我走得很慢……它们……有些胆子大的……或者快要不行了的……会跟著我……”
    “我走过的地方……会留下气味……和痕跡……湿一点……凉一点……”
    “……慢慢的……跟著我的小东西……多了起来……”
    它並非有意识地领导,更像是一个移动的、指向生存希望的“路標”。
    凭藉对地下环境的古老感知(或许部分传承自父母),它引领著这些倖存的小生命,穿越逐渐死亡的地表,向著可能存在的地下庇护所迁徙。
    这趟迁徙可能持续了数百年,甚至更久。
    在混沌龟的时间尺度里,只是一段“很长、很累的跋涉”。
    最终,它们抵达了如今这个庞大的地下洞窟网络。
    这里有相对稳定的地下水源(虽然也在缓慢减少)、有能发光的苔蘚和適应黑暗的微生物、有相对恆定的温度。
    “……就是这里了……”
    “……水……比我想的少……但……暂时够了……”
    “……苔蘚……长得慢……但能活……”
    “……那些小东西……在这里……住了下来……生小宝宝……又死掉……”
    安定下来的记忆,並未带来欢欣,反而是一种更沉重的、近乎永恆的“观察者”的孤寂。
    时光的磨盘开始无声而残酷地转动。
    混沌龟的记忆进入了某种循环模式,模糊了具体的次数与年份,只剩下重复的“现象”:
    “……我看著……外面的红色……越来越厚……风越来越大……那些两脚生物留下的石头堆……慢慢……塌了……碎了……最后……被沙子埋得……一点都看不出来了……”
    “……好像……他们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这里的洞……有时候会震一下……掉些石头……水……好像……每年都少一点点……”
    “……苔蘚……一丛……枯了……旁边又长出一丛新的……”
    “……跟著我的那些小东西的样子……慢慢……变了……有的长出更厚的毛……有的爪子变得適合挖洞……有的……学会了吃发光的苔蘚……”
    “……一茬……活了……生小宝宝……死了……又一茬……”
    “……我认识过……一只特別吵的小老鼠……它死了……它的孙子的孙子……又来喝我身边的水……”
    它见证了物种在极端压力下的缓慢演化与適应,也目睹了无数个体生命的诞生与消逝。
    对它而言,这些短暂如火星地表尘埃的生命,如同永恆黑暗中的点点微光,明明灭灭,构成了它无尽孤寂时光里唯一的、流动的背景。
    然而,它自己的生命,也並非真正永恆。
    “……我睡觉的时间……越来越长……”
    “……醒过来……觉得……身体更重了……”
    “……甲壳上……有些地方……感觉……有点鬆了……”
    “……喝水……好像……也不那么……有用了……”
    缓慢的衰竭感,如同最细微的沙粒,开始堆积在它那庞大身躯的每一个角落。
    亿万年的时光,即便是混沌龟这样以生命力顽强著称的古老物种,也终將迎来终点。
    它感觉到了自己生命火焰的逐渐黯淡,那种源於生命本能的、对“终结”的模糊感知,开始渗入它那近乎停滯的意识。
    它做好了准备,准备在这片自己守护(或者说陪伴)了无数岁月的地下湖泊边,像那些曾经被它指引、又被它目送逝去的小生命一样,最终归於永恆的寂静,与这颗死去的星球彻底融为一体。
    直到——
    “……然后……我感觉到……震动……”
    “……不是地震……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很有规律……”
    “……还有……一种……陌生的……温暖……”
    “……再然后……你们……就来了……”
    混沌龟的意识波动在此处,泛起一种极其复杂的涟漪。
    那里面有对漫长等待终於“结束”的一丝茫然解脱,有对“新事物”的好奇与警惕,有亿万年孤寂被打破时的无措,或许……还有一丝连它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弱到极点的、对“不再孤独”的渴望。
    它那即將燃尽的生命烛火,在最后时刻,等来了来自星空之外的访客。
    火星尘封往事最后的活见证,与开启火星新纪元(或可能重蹈覆辙)的开拓者,在这幽暗的地心深处,完成了跨越时空的相遇。
    叶寻接收著这份沉重到令人窒息的时间流逝感,以及那即將熄灭的生命所发出的最后低语。
    他金色的眼眸,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岩层,看到了火星亿万年的沧桑变迁,看到了一个文明的崛起与湮灭,看到了生命在绝境中的挣扎与轮迴,也看到了眼前这只古老巨龟,那几乎被时光磨平的、却依然在最后时刻闪烁的微弱灵光。
    故事,似乎即將隨著讲述者的逝去而彻底终结。
    但叶寻的到来,或许意味著,这段尘封的歷史,將有机会以另一种方式,被重新书写,或被赋予新的意义。
    他凝视著眼前如山峦般的巨龟,等待著它从漫长的回忆中彻底清醒,等待著那可能揭示最终秘密、也可能是最后遗言的讯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