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只喜欢现在这种日子

    叶寻被围了整整两个钟头。
    从外星怪物聊到光屁股直播,从全球核爆聊到土鸡蛋的营养价值,乡亲们的话匣子一打开就合不上。
    最后还是刘村长看叶寻脸色有些发白——其实是被问的不好意思——这才咳嗽两声,带著眾人依依不捨地告辞。
    走到院门口,刘村长又回头,嘴唇囁嚅著想说什么。
    叶寻先发话了:“刘叔,您放心。
    等地面净化完,我会跟上面提,优先给我们柳树沟通网、通路、通自来水。
    还有,村里的小学,我出钱重修。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国家也会派人指导大家怎么在净化后的土地上种新作物。
    咱这儿,以后不会比城里差。”
    这话一出,刚站起来的乡亲们又差点跪下去。
    “叶神——不,小叶!大恩人啊!”
    “咱们村这是积了几辈子的德啊!”
    “我回去就给祖宗牌位上香,告诉他们咱村出了个真龙!”
    叶寻赶紧摆手:“別,別这么说。我也就是……顺水推舟。
    ”他实在不习惯这种场面,只能半推半送地把人往外撵,“都回吧,不早了,地下城该关门了。”
    眾人一步三回头地走了,边走还边抹眼泪。
    等最后一个身影消失在村道尽头,叶寻才长出一口气,转身回屋。
    堂屋里,饭菜早就凉透了。红烧肉结了层白腻的油花,米饭也坨成了团。
    李秀兰端著碗,有些侷促:“妈去给你热热……”
    “不用。”叶寻夹起一块冷肉塞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挺好吃的。”
    是真的好吃。
    他尝得出,母亲放盐时手抖得多放了一勺,尝得出她炒糖色时火候过了点,尝得出这肉是村里最后一批没受污染的猪。
    这些味道,比他吃过的任何山珍海味都香。
    李秀兰看著儿子狼吞虎咽的样子,眼眶又红了。
    她犹豫了一下,终於伸出手,在叶寻的手背上轻轻碰了碰。
    温热的,柔软的,是人的皮肤。
    不是梦里那个发光的神像,不是屏幕上那个浴血奋战的英雄。
    是她儿子。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那块压了三天三夜的石头,终於鬆动了一丝。
    叶大山闷头扒饭,突然开口:“你怪我们吗?”
    叶寻一愣:“怪什么?”
    “怪我们……怕你。
    ”叶大山没抬头,声音闷在饭碗里,“刚才你刘叔他们跪你的时候,我俩没拦著。因为……因为我们心里也怵。”
    他放下碗,终於抬起头,直视著叶寻的眼睛:
    “你那天在天上飞,手一挥就把那怪物捏碎了。
    新闻里说你现在叶神,是神仙。可我和你妈……我俩就是个种地的。
    我们不怕你害我们,我们怕的是……”
    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像是在懺悔:“怕你不认我们了。”
    李秀兰的眼泪“啪嗒”掉进碗里,她赶紧抹掉,强笑著说:
    “瞎说什么呢,小叶怎么会不认我们……”
    可她的声音出卖了她。
    这三天,她做了无数个梦。
    梦里儿子身披金甲,站在云端,她喊他,他不回头。
    她追,却怎么也追不上。最后她只能跪在地上,像那些村民一样,磕头,祈祷,求她的神儿子看她一眼。
    每个梦都是哭著醒来。
    叶寻放下筷子,心口堵得发慌。
    他伸手握住母亲的手,又握住父亲的手,把他们的手叠在一起,然后把自己的手覆在最上面。
    “爸,妈。”他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像誓言,“我不管变成什么样,我都是你们的儿子。这变不了,也变不了。”
    他攥紧他们的手,像是攥著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
    李秀兰终於“哇”地哭出了声,她反手握住儿子的手,握得死紧,生怕一鬆手就再也抓不住了。
    叶大山的眼眶也红了,他別过头去,抽了抽鼻子,嘟囔了一句:“行了行了,吃饭,饭都凉了。”
    可他的嘴角,是上扬的。
    气氛终於鬆快了些。
    叶寻趁机提议:
    “爸,妈,要不……你们搬去龙泉山庄住吧!
    那儿环境好,空气好,住的都是国家领导人家属,安全。”
    这话他路上就想好了。那里是龙国最顶级的疗养地,地下五百米有防核掩体,地面有最先进的净化系统,还有专门的医疗团队。
    父母住在那儿,他才能放心去忙后面的事。
    叶大山却笑了,是那种庄稼人看透了一切的笑。
    “一辈子生活在大山里,你让我去那么高级的地方,还是算了。
    ”他摇摇头,“一天不下地干活,就感觉浑身骨头缝里都发痒。
    那个什么山庄,种的怕是观赏花吧?我用不惯。”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可能这就是以前穷怕了。手里不抓点土,心里不踏实。”
    李秀兰也点头附和:“是啊,去了那儿,连个串门的人都没有。那些领导人家属,说话文縐縐的,咱也插不上嘴。”
    叶寻急了:“那不是问题,我让人专门给你们配个菜园子……”
    “那不成种菜的了?
    ”叶大山打断他,哈哈大笑,“你老子我种了一辈子地,临了还得靠儿子进高级菜园子?不去,丟不起这人。”
    他拍了拍叶寻的肩膀,语气里全是得意:
    “不过现在我下地干活,可不是为了钱了。
    你之前前前后后给的钱,还有国家给的奖励,
    前前后后加起来都快上亿了
    够咱老两口活到一百岁。我现在种地,是为了陶冶情操,哈哈哈!”
    叶寻看著他爸那副骄傲的样子,也忍不住笑了。
    可他还是不死心:
    “那……我把咱家房子重盖一下?盖个三层大別墅,装了地暖、中央空调、新风系统,再加个室內菜园,您二老住著也舒服。”
    这回连李秀兰都摆手:“可別!”
    她往窗外看了一眼,压低声音:“修那么好,村里面的人就不敢来咱家了。
    农村就这规矩,你家比他家好太多,別人心里不自在,就不愿意跟你来往。
    到时候,你让你爸跟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找不著?”
    叶寻愣住了。
    他这才想起来,在村里,那些外出打工赚了钱的,回来盖了小洋楼,反倒跟邻居们疏远了。
    大家嘴上夸著“真有本事”,背后却嘀咕“有钱就忘了本”,然后渐渐就不来往了。
    他看著父母,忽然就明白了。
    他们要的从来不是锦衣玉食,不是荣华富贵。
    他们要的是这个院子,是这张饭桌,是村里人能隨时推门进来串门的热闹,是茶余饭后能跟老伙计们蹲在墙根下吹牛聊天的底气。
    他们寧愿住在这栋老屋里,被乡亲们围著夸“养了个好儿子”,也不愿搬进冷冷清清的別墅,当那个没人敢亲近的“叶神他爹”。
    叶寻沉默了。
    他端起碗,把最后一口冷米饭扒进嘴里,嚼得很慢,很用力。
    “行。”他终於说,“不修別墅,也不搬山庄。”
    他抬起头,对父母笑了笑:
    “咱家就这样,挺好。”
    窗外,直升机喷洒的药液还在淅淅沥沥地下著,像一场不会停的春雨。
    而屋里,昏黄的灯光下,一家三口终於能安安静静地吃完一顿饭。
    这顿饭,是冷的。
    可吃到嘴里,是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