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赴死者言

    地下基地最大的集结厅里,两百人肃立。
    没有座椅,没有舞台,只有一片平整的合金地面。顶上冷白色的照明灯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灰暗的墙壁上。空气里有新装备的金属味、密封剂微微刺鼻的化学味,还有一种更沉重的、几乎可以触摸到的紧绷。
    叶寻站在队列前方临时搭起的半米高台上。
    他换上了全套作战服——不是基地配发的標准款,而是根据他四级强化后的体型重新定製的。深灰色,哑光材质,关节处有增强防护,但看起来比普通战士的更轻便。背上斜挎著一支“破晓”雷射枪,枪身的导光条是暗的,像沉睡的猛兽。
    台下,两百双眼睛看著他。
    这些人是从猎光分队、星火小组重组人员、还有从各军区紧急调来的特种精锐中挑选出来的。每个人手里都握著雷射枪——有些是正式生產的完整版,有些是实验室样机,甚至还有几支外壳上还贴著测试標籤。除了雷射枪,他们还有全套单兵装备:战术头盔、防弹插板、通讯装置、能量单元备用包。
    所有人的面罩都掀开了,露出年轻或不再年轻的脸。最年轻的看起来才二十出头,最年长的也不过四十。此刻,每张脸上都没有表情,只有一种近乎凝固的专注。
    叶寻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排。
    他认识其中一些人:山鹰站在第一排正中,腰杆挺得笔直;旁边是王战少校,他坚持要亲自带队;后排有几个面孔在之前的测试中见过,但大多数是陌生人。
    “我叫叶寻。”
    他的声音通过大厅的扩音器传开,不算洪亮,但每个字都清晰可闻。
    “你们很多人应该听过我的故事。预言者、救世主、英雄……网上有各种各样的称呼。”
    他顿了顿。
    “但我不是神人。在获得预言能力之前,我只是个普通大学毕业的普通人,做过游戏主播,为了几百块礼物能高兴半天,也会因为直播没人看而沮丧。我爸妈在老家种地,最大的愿望是我能在城里买套房,娶个媳妇,平平安安过一辈子。”
    台下一片寂静,只有通风系统的低鸣。
    “预言能力选择了我,不是因为我特別,只是……刚好是我。”叶寻的声音很平静,像在敘述別人的事,“就像现在站在这里的各位,不是你们天生就该赴死,只是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轮到我们站出来了。”
    他看向远处墙壁上巨大的电子钟——倒计时显示著:4天21小时37分。
    “我们只有五天时间。准確说,现在只剩四天多了。如果五天內不摧毁那个锚点,月球背面的东西就会涌过来,到时候死的就不只是两百人,可能是两百万、两千万,甚至……整个人类文明。”
    “所以总得有人站出来。”
    叶寻的目光落回台下:“有些人说我是国家、是人类的希望。我听到这种话,其实……嗤之以鼻。”
    这个词让几个战士眼神微动。
    “如果连危险都不敢面对,让普通人冲在前面去死,那我算什么希望?”叶寻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情绪,“希望不该是躲在安全区里发號施令的人,希望应该是……”
    他抬起手,指向台下每一个人。
    “应该是拿著枪站在最前面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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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应该是明知可能会死,还是选择往前走的人。”
    “应该是你们。”
    大厅里落针可闻。
    叶寻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说,但语气突然变了——从刚才那种带著锋芒的坚定,变得有些……柔软。
    “我老家在怀山县,柳树沟。很偏的一个小山村,从县里开车进去要三个小时,最后一段路连车都开不进去,得走路。”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想起了什么,“村里就几十户人家,我爸种玉米,我妈养鸡。我上次回去,我妈燉了一锅老母鸡汤,非让我喝完,说我在城里吃不到正宗的。”
    他顿了顿,笑容淡去。
    “如果我这次回不来了……”
    叶寻转过头,看向站在侧边的李主任、张振华、还有其他几位基地高层。他的目光在那一刻变得很复杂,像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该有的样子——有不舍,有歉疚,有还没准备好面对生死的茫然。
    “你们谁以后要是路过怀山县,帮我……给我爸妈磕个头。”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但大厅的音响把它放大,迴荡在每个人耳边。
    “我不能尽孝了。我对不起他们。”叶寻的声音有些发颤,“有太多事没来得及做……没带他们去北京看天安门,没让我妈坐一次飞机,没让我爸在村里挺直腰杆说他儿子有出息……”
    他停住了,低下头。
    几秒钟后,再抬头时,眼眶是红的,但没有眼泪流下来——四级强化的身体连泪腺分泌都能控制,但他刻意没有控制。
    一滴泪从左眼角滑下,划过脸颊,在下巴处悬停了一瞬,然后滴落,在他胸前作战服上晕开一个深色的圆点。
    这个细节被台下所有人看到了。
    那个在直播里冷静公布末日预言、在图纸公开时面对十亿人不改色的“叶神”,在这一刻,只是个会想家、会愧疚、会怕父母伤心的年轻人。
    他才二十多岁。
    如果没有预言能力,他现在可能还在某个城市租著房子,为下个月的房租发愁,偶尔给家里打电话报平安,过年回家被催婚。
    但命运把他推到了这里。
    叶寻抬手,用作战服的袖口擦了擦脸。动作有点粗鲁,像个倔强的孩子。
    然后他重新看向台下,目光重新变得坚硬。
    “你们怕死吗?”
    问题拋出。
    一秒。
    两秒。
    第三秒,山鹰第一个吼出来:“不怕!”
    紧接著,两百个声音同时爆发,匯聚成震耳欲聋的浪潮:
    “不怕死!不怕死!不怕死!”
    声浪撞在墙壁上,迴荡、叠加,几乎要掀翻屋顶。
    叶寻等声浪稍歇,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大、更沉:
    “侵犯华夏者——”
    他停顿。
    台下两百人齐声接上,每个字都像从胸腔深处炸出来:
    “虽远必诛!!!”
    整齐划一,斩钉截铁。那不是排练过的口號,是两千年来刻在这个民族骨子里的血性,在末日將至时被重新点燃。
    叶寻点头。
    他最后看了一眼台下的战士,看了一眼侧边的李主任——后者眼眶也是红的,对他重重点头。
    然后,叶寻转身,背对所有人,面向大厅尽头那扇紧闭的、通往地面的重型气密门。
    “出发。”
    他只说了两个字。
    没有更多动员,没有豪言壮语。
    两个字就够了。
    气密门缓缓打开,门外是向上延伸的斜坡通道,尽头有隱约的天光透下来——那是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但很快就要天亮了。
    叶寻第一个迈步。
    他身后的高台上,李主任、张振华等人立正,抬手敬礼。
    台下,两百名战士同时转身,跟隨那个走在最前面的身影,踏出集结厅,走进通道,走向二十公里外那片吞噬一切的灰雾。
    脚步声整齐沉重,像战鼓敲响。
    倒计时在墙上无声跳动:4天21小时29分。
    战爭,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