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坦诚的边界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只有叶寻自己急促的心跳和血液上涌的嗡鸣在耳中迴响。
    五道沉稳而深邃的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平静,却带著沉甸甸的分量。
    主位长者的问题——“预知如何產生”——直接触及了他內心深处最隱秘的角落。
    撒谎?
    在这种场合和人物面前,任何不实之言都显得苍白且危险,
    只会彻底失去信任,甚至引发严重的误解。
    但完全坦白那无法解释的根源?
    那同样会带来难以预料的结果。
    瞬息之间,叶寻做出了决定——说出全部的真实感受和经歷,
    除了那个最核心、无法言说的概念。
    用最诚实的细节,来应对询问。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微微颤抖的手指平静下来,
    抬起眼,迎向主位长者那深邃而沉静的目光。
    他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沙哑,但每个字都努力说得清晰:
    “我……我不知道该如何定义发生在我身上的事。
    它不是学习得来的,也不是突然明白的。
    就是……有一天,它毫无徵兆地出现了。”
    他略微停顿,开始回溯,从那个改变一切的节点开始:
    “大约是在西北那场雨发生前的24小时。
    我当时刚结束一场工作,很累,也有些迷茫。”
    他描述著当时所处的环境,还有那种陷入停滯的无力感,
    “就在我准备休息的时候,一种……感应,一个非常清晰、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提示,直接在我意识里面出现了。”
    他刻意强调“在意识里出现”,暗示其內在性和非主动获取。
    “它给出了一个关於那片荒漠区域的、极其精確的坐標和降水信息。”
    叶寻复述了当时感知到的內容,
    “我当时非常震惊,以为是过度疲劳导致的幻觉。
    但是紧接著,相关信息就……不是用眼睛看到,是直接『感知』到,非常具体,精確到细节。”
    他详细描述了那种信息如何挥之不去,
    如何精確到令人难以置信,
    以及自己当时从怀疑到半信半疑、最终决定尝试公开的心理过程。
    “我第一次觉得,这可能不是简单的幻觉。
    但我也不知道它究竟是什么,从何而来,为何选中我。
    就是……发生了。”
    他脸上露出真实的困惑和一丝后怕,
    “那时候,我把它当成一个无法解释的异常现象。”
    “然后,信息成真了。”
    叶寻的声音低了下去,
    “引起了很大反响,接著,是关於那架国际航班的感知。”
    他继续描述第二次感知降临时的情景:
    “同样是那种清晰的提示,同样是在意识中直接获得详细信息,
    时间、航班號、地点、极端天气、机械故障……还有那位知名人士的名字。
    一切细节都清清楚楚。
    我內心挣扎得更厉害,因为这次事关重大。
    最后,我只能用间接的方式,把能警示的信息传递出去,希望能避免悲剧……”
    他提到了有人因为相信而改变行程得以倖免的事,
    语气中带著一丝庆幸,但更多的是沉重。
    “那次之后,我意识到,这些『信息』……可能是真实的。”
    “接著,就是关於那座城市的。”
    叶寻的声音变得更加乾涩,带著痛苦,
    “同样的方式,同样的清晰。
    时间,震级,深度,核心区域……每一个词都沉甸甸地压在我的意识里。
    我试过保持沉默,但我做不到。
    那种明明『知道』可能发生什么,却要强行压抑的感觉……非常煎熬。
    我发布了信息,之后被带走询问……
    我留下了那段记录,因为我真的不知道还能如何应对了。”
    他省略了其中的具体波折,但脸上的余悸足以说明经歷的不寻常。
    “然后……就是刚才,在病房里的时候。”
    叶寻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此刻最真切的忧虑和无力感,
    “那种感觉又来了。
    和之前几次一模一样。
    清晰的提示,强行涌入意识中的详细內容……
    七十二小时,邻国富士山区域,大规模地质活动……
    以及,可能因此引发的、极为严重的次生灾害。”
    他说出最后部分时,声音凝重,
    其中蕴含的严峻信息,让会议室的氛围更加肃穆。
    “各位领导。”
    叶寻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带著一种竭尽全力的坦诚,
    “这就是全部过程。
    从那天开始,每隔大约24小时,那种清晰的提示就会出现一次,
    然后一段关於未来某个地点、某件事的详细信息就会出现在我意识里。
    时间、地点、关键要素,都非常具体。
    有时是影响广泛的事件,有时是些看起来无关紧要的小事。
    我完全无法控制它何时出现,预示什么。
    它发生在我身上,我……只能被动接受。”
    他最后总结道,语气充满迷茫:
    “我不知道它的本质是什么,是某种尚未被理解的现象?
    还是別的什么。
    我尝试过寻找规律,但毫无头绪。
    我只知道,截至目前,它给出的信息……都与后续现实吻合。
    而我,除了选择是否將其说出来,没有其他干预方式。”
    叶寻说完了。
    他感觉自己像是耗尽了许多心力,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他没有编造。
    他如实描述了自己获得“感知”时的主观体验、具体內容、內心衝突和后续影响。
    他唯一未加说明的,就是將这种感知归结於一个他“无法理解、无法控制的神秘现象”,
    而非一个具象化的存在。
    他坦白了这种“感知”的“被动性”、“隨机性”、“精確性”和“已验证的吻合性”,
    也坦白了自身的“困惑”和“局限”。
    这种建立在丰富细节上的有限度的坦诚,
    或许比一个完美的谎言,或者一个惊世骇俗的解释,
    更容易被眼前这些思维縝密的决策者所理解和评估。
    会议室里陷入了更深的沉默。
    五位长者的脸上表情沉静,但他们的眼神在无声地交流,
    似乎在迅速消化、分析著叶闻这番极为特殊的陈述。
    主位长者的手指,在光洁的桌面上,极其轻微地,有节奏地叩击了一下。
    那轻微的“篤”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压力,並未因叶寻的陈述而消散,
    反而更加具体地,笼罩在会议室中。
    时间,依然在无情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