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三次鞠躬。

    病房內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阳光透过窗户,在洁白的床单上投下明暗分界,却照不散此刻瀰漫在陈向明和叶寻之间的那份沉重与微妙。
    短暂的沉默对视后,陈向明没有立刻寒暄,也没有在病床边坐下。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做出了某个重大的决定,然后,就在叶寻略显错愕的目光中,
    在秘书和林薇难以置信的注视下,这位掌管数百万人口城市、此刻正承受著空前压力的市长,向病床上那个年仅二十五岁、遍体鳞伤的年轻人,深深地、庄重地弯下了腰,鞠了一躬。
    “第一鞠躬,”陈向明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病房里清晰可闻,带著卸下所有官场外壳后的沙哑与诚恳,“是向你个人道歉。
    叶寻同志,因为我的失察、判断失误和官僚作风,导致你的预警被忽视,你本人遭受了不公正的对待,甚至身陷险境。这是我的失职,我向你郑重道歉。”
    叶寻愣住了,他没想到这位一市之长会用如此正式甚至近乎卑微的方式开场。
    他想说点什么,但陈向明已经直起身,没有停顿,再次深深地弯下腰去。
    “第二鞠躬,”陈向明的语气更加沉重,隱隱带著一丝痛楚,“我无法代表在这场灾难中逝去的生命,也无法抚平他们亲人朋友的伤痛。
    但作为这座城市的主要负责人,因为我的工作疏忽、应对不力,未能抓住你提供的预警机会,导致了本可避免或减轻的伤亡与损失。
    这份罪责和愧疚,我无法推卸。
    我代表……我自己,也代表未能尽责的行政体系,向所有因此承受不幸的人们……致歉。”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秘书站在一旁,已经完全看傻了眼,手里还下意识地提著那个果篮。
    他跟了陈市长多年,深知这位领导的性格。陈市长是那种实干起家、骨子里有傲气、甚至有些倔强的官员,对上不諂媚,对下不摆谱,面对再大的压力也习惯硬扛。
    何曾见过他如此放下身段,向一个年轻人,而且是一个曾被他下令处置的年轻人,如此郑重地、连续两次鞠躬致歉?
    这不仅仅是道歉,更像是一种公开的、不留余地的自我剖白和谢罪。
    林薇更是捂住了嘴,眼睛瞪得圆圆的,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场景。
    市长……在给叶寻鞠躬?这画面衝击力太强了。
    叶寻也彻底懵了。
    市长的道歉来得如此直接、如此沉重,完全出乎他的预料。他预想过对方可能会表达歉意,但没想到会是这种近乎仪式化的方式。
    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有些无措,有些感慨,甚至有一丝原本潜藏的怨气,在这郑重的鞠躬面前,也悄然消散了些许。
    然而,陈向明的动作还没结束。
    他缓缓直起身,目光复杂地看向叶寻,第三次弯下了腰。
    “第三鞠躬……”他的声音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恳求的意味,“是有所求而来。
    叶寻同志,我知道这很冒昧,甚至有些过分。
    在你重伤未愈的时候提出来。但是……眼下局面艰难,舆情汹涌,人心未定。你的『预言』……或者说你那种特殊的『感知』能力,是现在唯一能够穿透混乱、给予民眾某种確定性信心的东西。
    我……我代表这座城市,恳请你,如果可能的话,在力所能及、不影响你康復的前提下,能否……再帮帮我们?
    帮助我们稳定人心,或者……哪怕只是给一些方向上的提示?”
    三次鞠躬,一次比一次深,一次比一次含义沉重。
    从个人道歉,到替体制谢罪,再到为整座城市的未来恳求。
    陈向明几乎是將自己的姿態放到了最低,將所有的希望和压力,都隱晦地寄托在了眼前这个神秘的年轻人身上。
    病房里落针可闻。
    秘书已经忘记了呼吸,林薇连手指都僵住了。
    叶寻的大脑在高速运转,消化著这接踵而来的信息衝击。
    市长如此低姿態的道歉和恳求,固然让他震动,但他更清楚,对方看重的,是他背后那无法解释的“预言”能力。
    这能力是双刃剑,用好了或许是转机,用不好……
    就在他心念电转,斟酌著如何回应这沉重的“第三鞠躬”时,脑海深处,那个沉寂了片刻的系统,毫无徵兆地、自动激活了!
    並非他主动获取今日预言,而是一种……仿佛被某种强烈气场或未来可能性牵引触发的被动反应!
    冰冷的机械音直接在他意识中播报:
    【检测到高权重关联目標……环境信息波动剧烈……触发特殊情境预言……】
    【今日预言(情境触髮型):目標人物- 陈向明。】
    【预言內容:该个体命运轨跡与国运深度交织,歷经此次灾劫淬炼与后续关键抉择后,將於未来十五年內,逐步成为龙国核心决策层重要成员之一,影响国策走向。】
    叶寻:“!!!”
    他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僵在病床上,瞳孔急剧收缩,脸上血色尽褪,连呼吸都停滯了!
    比听到罗布泊暴雨、比看到航班坠毁、甚至比亲身经歷地震时还要震惊无数倍!
    陈……陈向明?未来龙国核心决策层重要成员?影响国策走向?!
    这预言的信息量和对未来的指向性,简直石破天惊!完全超出了他之前“隨机事件预言”的范畴!
    这意味著什么?眼前这个正在向他鞠躬、焦头烂额、饱受指责的市长,未来竟会走到那样的高度?
    巨大的信息衝击让叶寻的大脑一片空白,以至於他完全忽略了外界的反应,就这么直勾勾地看著前方,眼神失去了焦距,嘴巴微张,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陈向明保持著鞠躬的姿势,等待了几秒,却没听到任何回应。
    他疑惑地缓缓直起身,看到的却是叶寻一脸骇然、仿佛见了鬼般呆滯的表情,心中顿时一沉。
    糟糕,他是不是觉得我的请求太过分,是在道德绑架?还是……他依旧无法原谅之前的所作所为?
    “叶寻同志?你……”陈向明试探著开口,语气带著不安。
    旁边的林薇也发现了叶寻的异常,见他脸色煞白,眼神发直,以为是他伤势反覆或者情绪过於激动,连忙上前两步,小心翼翼又带著焦急地轻声呼唤:“叶先生?叶先生!您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陈市长在跟您说话呢……”
    护士轻柔而带著担忧的声音,像是一根细针,刺破了叶寻被惊天预言震得麻木的感知。
    他猛地一个激灵,涣散的眼神重新聚焦,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陈向明那带著歉意、疑惑和一丝焦急的脸,然后是林薇关切的表情。
    “啊?哦……没、没事!”叶寻强行压下心中翻江倒海般的惊涛骇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但依旧有些乾涩和断续,“对不起,陈市长,我刚才……有点走神了。您的意思我明白,我……”
    他深吸一口气,看著眼前这位未来可能位极人臣、此刻却向自己低头恳求的市长,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他暂时压下那骇人的预言,將思绪拉回现实。
    “陈市长,您快別这样。”叶寻终於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语气带著真诚的劝阻,“其实……最开始连我自己都不太敢相信那个『梦』。我也犹豫过,害怕过,怕自己是胡思乱想,怕说出来被人当成疯子,更怕万一错了要承担的后果。可能……是我比较傻,也比较轴吧,总觉得不说出来心里过不去那道坎。没想到……它真的发生了。”
    他顿了顿,看著陈向明:“这件事,谁都不想发生。您现在承受的压力,我……我能想像一些。至於您说的帮忙……”
    他看了一眼自己打著石膏的身体,又想到脑海中那个关於陈向明未来的恐怖预言,一个模糊的、大胆的念头开始悄然滋生。
    “我现在这样,可能也做不了太多具体的事。”叶寻斟酌著词句,“但如果我的『感觉』……还能派上点用场,如果只是需要我出面说几句话,稳定一下大家情绪……在我身体允许的情况下,我愿意配合。”
    他没有把话说满,留下了余地。
    但这对陈向明来说,已经是意外之喜和巨大的安慰了!
    陈向明眼中闪过一丝亮光,紧绷的神经稍微鬆弛了一些:“好!好!叶寻同志,谢谢你!谢谢你深明大义!具体怎么做,我们慢慢商量,绝对以你的身体康復为第一位!”
    病房里的气氛,因为叶寻的表態,终於从极致的凝重和尷尬中缓解了些许。
    然而,叶寻心中那关於陈向明未来的惊雷,却仍在无声地滚动、轰鸣,彻底改变了他看待眼前这位市长,乃至看待自己未来道路的视角。
    真正的波澜,或许才刚刚开始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