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葛大婶

    苏铭走出301病房,带上门。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走廊,目光扫过两侧。
    熟悉的加床区,熟悉的压抑呼吸声,熟悉的绝望。
    这里又有一张摺叠床空了,光禿禿床板像从未有人在这里躺过。
    他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大手狠狠攥紧,又来了……这种无力。
    胸腔里翻涌著难以言喻的酸涩和一种近乎偏执的决心。
    不会了,小雨绝不会再回到这里。
    他发誓,绝不会让妹妹再躺回这走廊。
    视线掠过葛叔曾经床位的位置,那里已经空无一人,连葛大婶也不见了踪影。
    心里微微一沉,想著,她大概是办理完手续,离开这个伤心地了吧。
    也好,留在这里,每一眼都是煎熬。
    他抬步欲走,隱约听到一丝呜咽声。
    是从安全通道的楼梯间传来。
    鬼使神差地,苏铭脚步一转,推开了防火门。
    昏暗、逼仄的楼梯间,声控灯亮起,
    光线下,一个熟悉的身影蜷缩在台阶上。
    是葛大婶。
    葛大婶整个人缩成了一团,灰白的头髮凌乱散著,脸埋在膝盖里,身子颤抖。
    苏铭的心再次狠狠揪了一下,脚步顿在原地,进退两难。
    察觉光线和来人,葛大婶的哭声猛地一窒,仓皇抬起头,泪眼婆娑,看清是苏铭后,先是一愣,慌忙用袖子擦脸,挤出一个笑容,那笑比哭还难看。
    “是……是小铭啊……”
    “嚇到你了吧……婶子没事,就是……就是心里头堵得慌……”
    “葛大婶,”苏铭不知道安慰,“您別这样……葛叔他……”
    “你葛叔啊,”
    提到丈夫,葛大婶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他是个老实人,一辈子没多大本事,就爱听听戏,帮帮人……他临走前,还拉著我的手说,他这辈子最高兴的事,就是以前能帮著你和雨丫头搬搬东西,指指路……”
    苏铭鼻子一酸,眼前瞬间模糊。
    怎么会不记得?
    刚来医院时,他和妹妹举目无亲,茫然无措,是热心的葛叔葛大婶帮他们安顿,告诉他们哪里打水便宜,哪个医生心肠好。
    那点滴滴的恩情,他一直记在心里。
    葛大婶抹了把泪,从怀里摸索出一个摺叠得整齐的塑胶袋,里面装著几张纸。
    “他……他签了这个……说等他走了,身上还有用的……都捐出去……能帮一个是一个……
    他说……咱穷了一辈子,没给社会贡献啥……最后这点东西,好歹……好歹能救条命吧……就当是……积德了……”
    器官捐献协议?
    苏铭一怔。
    望著向那份《遗体器官捐献自愿书》。
    他没想到,葛叔和葛大婶在这样的境地下,竟做出如此决定。
    葛大婶把协议递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小铭,你是有学问的,帮婶子看看……这上头写的,都作数吧?医院没骗我们吧?你葛叔就这点念想了……”
    苏铭接过。
    逐字看去,条款清晰,正是標准的人体器官捐献志愿书。
    目光扫过落款处的医院公章和一个特殊徽標图案时,眉头莫名一跳。
    “作数的,婶子,是捐献协议,写得明明白白的,”苏铭將协议递迴去,“葛叔的心愿会达成的。”
    就在他递迴协议的瞬间,葛大婶一把抓住他的手,然后从怀里掏出用手帕包著的钞票,塞进他手里。
    “小铭,这个你拿著!”
    “给雨丫头买点好的,手术要钱,后面补身子也要钱!”
    苏铭缩回手:“不行!葛大婶,这绝对不行!我怎么能要您的钱!”
    那捲钱,看起来有几千块,皱巴巴样子,也不知攒了多久。
    “你拿著!”葛大婶死死攥著他的手,红著眼,
    “你葛叔走了,我用不著这么多钱了……你和雨丫头还得往前走!以前你们刚来,又小又可怜,现在你葛叔不在了,婶子能帮一点是一点……你就当……就当是全了你葛叔的心意!他要是知道能帮上你们,不知道多高兴……”
    “不行,真的不行……”苏铭拼命推拒。
    推搡间,葛大婶几乎是用哀求的语气,泣不成声:“小铭!算婶子求你了!拿著!给雨丫头用!你难道要婶子给你跪下吗?!”
    这句话重重砸在苏铭心上。
    看著葛大婶布满泪痕的、苍老的脸,那手里攥著的哪里是钱,分明是一位刚刚失去挚爱、仍想將希望传递下去的长辈,全部的心意与慰藉。
    他的手,再也无力推开。
    最终,那笔钱,还是落入了他的掌心。
    “葛大婶见他收了,这才像是完成了最后一桩心事,长长舒了口气,身体也佝僂了下去,扶著膝盖,颤巍巍站起身。
    “好了……好了……婶子该走了……回去……给他收拾收拾……”
    葛大婶喃喃著,一步步向下走去。
    最终佝僂背影消失在拐角。
    苏铭站在原地,低著头,久久未动。
    人世间的悲苦与凉薄,他尝过太多。
    可总有一些不经意的温暖,宛如绝境中残存的星火,足以照亮前路,让人有勇气继续走下去。
    他攥著那捲钱,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然后,他抬起头,深吸了一口冷气,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
    转身,大步离开医院。
    ........
    夕阳西下,长河落日。
    东升西落。
    城西。
    雷霆武馆。
    临江市作为抵御沿海异族的前哨城市之一,尚武之风极盛,各类武馆、训练场林立。
    其中,最为著名的便是背景深厚、实力雄厚的三大武馆。
    是由三位传奇般的顶级强者“洪”、“张”、“叶”所创立。
    “雷霆武馆”便是隶属“洪”强者。
    在这临江市只是临江分馆,不过规模和气派也远非寻常小武馆可比。
    所见是高耸现代化大楼,外墙覆盖著深蓝色的特种玻璃幕墙,门口矗立著两尊巨大石雕。
    其內部更是极尽奢华与科技化。
    就这一层楼足有三个篮球场那般大小。
    在这里各种高科技人偶陪练室、重力训练室乃至完全沉浸式的虚擬战斗平台。
    隨处可见全息投影屏滚动播放著武馆介绍和学员战绩。
    能进入雷霆武馆的学员,要么是家世显赫的达官贵人之后,要么是財力雄厚的商贾子弟,每年最低一万中夏幣的学费,足以將绝大多数普通家庭拒之门外。
    这里的学员和工作人员,自然而然带著一种高人一等的优越感。
    苏铭对这里的奢华习以为常,他並非这里的学员,而是这里的兼职清洁工。
    为了支付妹妹高昂的医疗费,不得不利用夜晚时间打工。
    雷霆武馆给出的清洁工薪水相对较高,即便时常被剋扣,也比其他地方赚得多,因此他在这里已经干了快一年。
    他熟悉从员工通道进入,这时一个熟悉声音响起:
    “苏铭!你他妈死哪去了?!看看现在几点了!都到你上夜班的时间了,还不赶紧换衣服准备干活!磨磨蹭蹭的,又想偷懒是不是?”
    说话的是个瘦小乾瘪、贼眉鼠眼的中年男人,名叫徐三,是武馆后勤的一个小主管,专门负责管理苏铭这些临时工。
    此人欺软怕硬,媚上欺下是出了名的,尤其喜欢刁难像苏铭这样没背景又好拿捏的学生工。
    徐三嘴里骂骂咧咧,从墙边抄起一把扫把,朝苏铭怀里扔过来。
    “瞪著眼傻站著等雷劈啊?赶紧的!先把三號训练场给老子打扫乾净了,那些少爷小姐们练完,地上全是汗,黏糊糊的,看著就噁心!弄不乾净扣你工钱!”
    扫把朝著苏铭胸口飞来。
    这一次,苏铭没有伸手接住,只是身形微微一侧,那把扫把就擦著他的衣角,“啪嗒”掉在地上。
    徐三扔出扫把后就习惯转身想去摸自己的保温杯,等了两秒没听到苏铭离开的声音,反而听到扫把落地的声音,他疑惑转过头。
    看到苏铭双手依然插在兜里,面无表情站在原地,那把扫把则在地上,徐三的小眼睛瞬间瞪圆了,一股被忤逆的怒火“噌”窜上头顶。
    “你他妈聋了?!还敢躲?!”
    徐三几步衝到苏铭面前,“捡起来!立刻!马上给老子去干活!不然今天算你旷工,不,算你旷工三天!扣光你这个月的全勤奖金!”
    以往的苏铭,为了那点工钱,会选择忍耐。
    但今天,不同了。
    苏铭淡淡开口:
    “我不是来干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