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克里斯塔的一天(求追读)

    (希斯特莉亚视角)
    晨雾还未散尽,垦荒区低矮的土房上空已升起几缕炊烟。
    克里斯塔·连兹从简陋的床铺上醒来,身上盖著的粗布毯子带著夜里的凉气。她动作轻快地起身,將毯子叠好,走出这间与亨利一家合住的小屋。
    南方的空气比北方的雷斯领湿润许多,带著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在这里,没有人知道她是希斯特莉亚·雷斯,不知道她是某个贵族领主的私生女。她只是克里斯塔·连兹,一个来自玛丽亚之墙的普通难民少女——带她过来的宪兵是这样告诉她的,而她也愿意相信这就是全部真相。
    自由。
    这个念头在她熟练地打起井水时再次浮现。冰冷的水滑过指尖,这感觉並不陌生。在牧场那些年里,她每天都要打水、餵牲口、打扫畜栏。那时的劳作是身份带来的惩罚,而此刻手中沉甸甸的水桶,却让她感到踏实。
    “克里斯塔,起这么早啊。”
    亨利提著木桶走过来,憨厚的脸上带著笑意。这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总让她想起牧场里的布希叔叔——那个不会歧视她欺负她,还会尊重她保护她的大人。
    “亨利叔叔早。”克里斯塔侧身让出位置,“吉娜阿姨已经开始做饭了吗?”
    “在揉面呢,说今天要加一点昨天采的野菜。”亨利压低声音,像是分享什么秘密,“她说你最近帮忙照顾黛安娜太辛苦,要给你补补。”
    心里暖流涌动。克里斯塔垂下眼睛,將打满的水桶稳稳提起:“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回到村落中央的空地,几处土灶已生起火。吉娜正在最大的那口锅前忙碌,见她回来,招手让她过去。
    “来,尝尝这个。”吉娜用木勺舀起一点糊状的食物,吹了吹递到她嘴边。
    克里斯塔小心尝了一口——粗麦的香味混合著野菜的清新,还有一点点盐的咸味。在物资匱乏的垦荒区,这已是难得的美味。
    “很好吃。”她真诚地说。
    吉娜满足地笑了,眼角皱纹舒展:“你呀,总是这么客气。去叫孩子们起来吧,吃完早饭该干活了。”
    孩子们。
    垦荒区有七个不满十岁的孩子,父母都在更远的开荒区劳作,白天就由留在村落的人轮流照看。克里斯塔虽然自己也才十岁,却已是孩子们最喜欢的“小妈妈”。
    早餐是简单的麦糊和每人半块黑麵包。孩子们围坐在一起,年纪最小的莉娜才四岁,吃饭总是弄得满脸都是。克里斯塔耐心地帮她擦脸,动作有些生疏。在牧场的时候,希斯特莉亚更多地是被埃特纳照顾。而现在她能够照顾別人,也让希斯特莉亚感觉仿佛自己真的变成书中那个克里斯塔一般。
    “克里斯塔姐姐,今天还去捡石头吗?”
    “我想去拔草!”
    “我想听故事……”
    “都要去。”克里斯塔温和但坚定地说,“先做完活,下午如果时间够,我教你们用草茎编小马。”
    “是小兔子!”莉娜举起手。
    “好,小兔子。”克里斯塔笑著点头。
    上午的阳光洒在未开垦的荒地上。大人们早已出发前往更远的垦荒点,那里需要砍伐树木、搬运石块,是孩子们做不来的重活。而村落附近的这片荒地,则成了孩子们的“战场”。
    克里斯塔领著七个孩子,每人提著一个小篮子或破布袋。任务是清除这片地里的碎石和杂草,为明年春天的播种做准备。
    “像这样,”她蹲下身,利落地把石头从泥土里抠出来——牧场生活让她的手指早已磨出薄茧,“太大的石头我们搬不动,標记位置,等叔叔们回来处理。我们捡这些小的。”
    孩子们学著她的样子散开。黛安娜——亨利和吉娜的女儿,比克里斯塔小两岁——挨著她干活,动作虽不如她熟练,但很认真。
    “克里斯塔姐姐,”黛安娜小声问,“你以前经常做农活吗?”
    克里斯塔手上的动作没有停顿:“嗯,在牧场时做过很多。”
    “怪不得你这么熟练。”黛安娜羡慕地说,“妈妈总说我笨手笨脚。”
    “你一点都不笨。”克里斯塔侧头看她,“我刚去牧场时,连怎么摘牧草都不会,一点一点都能够自己学会的。”
    她想起那些漫长而重复的日子:清晨的雾气,牲口的叫声,永远洗不完的衣物。但她也记得那些温暖的时刻——布希叔叔偷偷塞给她的苹果,还有……
    埃特纳。
    想起这个名字,胸口泛起熟悉的柔软痛楚。她低头假装专注地抠一块顽固的石头。
    埃特纳现在怎么样了呢?
    被父亲流放时,她只被告知“你要隱姓埋名到很远的地方”。根本来不及最后一次道別。她希望——她祈祷——埃特纳还在那里,过著平静的生活。偶尔,也许在抬头看天时,会想起曾经有个叫希斯特莉亚的女孩。
    希望他过得好。希望他偶尔会想念她。
    这就够了。
    “姐姐,你看!”莉娜兴奋的叫声拉回她的思绪。
    小女孩举著一把刚拔下的野草,草尖开著不起眼的白色小花。
    “很漂亮。”克里斯塔微笑,“来,我教你怎么用这个编戒指。”
    她接过野草,手指灵活地翻动。这是埃特纳教她的——在牧场那些年里,在劳作间隙,他们坐在草堆上,他用隨手摘的草茎编成各种形状:小鸟、手环、歪歪扭扭的王冠。
    “你想做什么样的人?”他当时问。
    “像你一样勇敢的人。”她不假思索。
    “那就不要学我。”他转过头,眼睛在阳光下像琥珀,“做你自己心里觉得对的事。”
    埃特纳偶尔总是会说出一些她听不懂的话。克里斯塔这么想著,草戒指也已经在她手中成形。她给莉娜戴上,小女孩开心得转圈。
    “我也要!”“我也要!”
    孩子们围上来。克里斯塔耐心地一个个教,手指翻飞间,荒地上的劳作变成了游戏。连最调皮的男孩都安静下来,认真学著怎么让草茎听话。
    这就是她现在的生活:在这里,用这双手,做心里觉得对的事。
    午餐是早上剩下的麦糊加热,加上每人一片薄薄的醃萝卜。饭后,克里斯塔带著孩子们在树荫下休息,履行承诺教他们编草兔子。
    “这里要绕过去,不然会散开……”
    “啊,我的散了!”
    “慢慢来,我帮你。”
    午后时光在草茎的窸窣声中流逝。远处传来马蹄声,孩子们立刻兴奋地站起来。
    “巡逻队来了!”
    克里斯塔也起身望去。一队身著驻扎兵团制服的人骑马从大路上经过,领头的士兵朝这个方向点了点头。垦荒区靠近托洛斯特区,巡逻格外频繁——既是为了防备巨人可能的破墙,但更多地是为了防止流民暴乱或匪徒袭击。在这种物资匱乏的地方,秩序需要武力维持。
    “愿墙壁女神庇护你们!”一个孩子模仿著城墙教神父的语气喊道。
    巡逻队里传来善意的笑声。马蹄声渐远。
    下午继续干活。太阳西斜时,孩子们的小篮子和布袋都装满了碎石,一片荒地上的杂草也被清理得七七八八。克里斯塔检查每个人的成果,毫不吝嗇地夸奖。
    “明天我们可以换一片地。”她宣布,“现在,回家。”
    回村落的路上,他们遇到了城墙教的神职人员。两个穿著黑袍的神父正在分发救济粮——一小袋粗麦粉,几块盐。
    不知道为什么,这两个神父总喜欢来这处垦荒地。
    不过克里斯塔也没去过其他地方,也许这两个神父都去了也说不定。
    “孩子们,我们要信奉墙壁女神。这样才能够保护我们不受伤害。”年轻的神父有些激动地说,“愿墙壁永远庇护我们。”
    克里斯塔低头接过麦袋,轻声道谢。她並不虔诚,但感谢这些实实在在的帮助。
    “孩子,你脸色有些苍白。”年长些的神父关切地说,“是不是太累了?”
    “没什么。”克里斯塔挤出一个笑容,低头表示感谢,“谢谢您的粮食。”
    “愿墙壁庇护你。”神父在胸前画了个三角形。
    低著头的克里斯塔没有注意到神父眼中的异样。
    傍晚,垦荒的大人们陆续归来。亨利扛著斧头,吉娜背著装满野菜的背篓,每个人都满身尘土,脸上带著疲惫却满足的神色。
    晚餐比午餐丰盛一些:野菜汤里加了难得的豆子,每人能分到稍大块的黑麵包。吉娜甚至变魔术般拿出一小罐蜂蜜——不知从哪里换来的——给每个人的汤里滴了一滴。
    “今天是什么日子吗?”有人问。
    “活著就是好日子。”吉娜笑著说。
    营火在村落中央燃起。结束了一天劳作的人们围坐在一起,分享不多的食物和一天的见闻。孩子们在大人中间穿梭,展示自己捡的漂亮石头、编的草玩具。
    克里斯塔安静地吃著属於自己的那份,听亨利讲开荒时遇到的趣事:一只不肯离开领地的倔强野兔,一块形状像人脸的石头,一片突然出现的野莓丛……
    “明天我们早点去,说不定能摘到一些。”吉娜计划著,“可以做果酱。”
    “我想吃果酱!”莉娜扑进母亲怀里。
    “那你要乖乖帮克里斯塔姐姐干活哦。”
    夜色渐深,孩子们开始打哈欠。克里斯塔帮著吉娜安顿孩子们睡下,检查每个小屋的门是否关好。最后,她回到亨利家小屋外的木墩上坐下,望著跳跃的营火。
    一天的结束。垦荒的第三十七天。
    她抬起头,看向星空。南方的星空和北方没有区別,同样的银河横跨天际,同样的星辰闪烁。
    埃特纳,如果你也在看这片天空……
    她闭上眼睛,想像那个黑髮男孩的模样。他应该还在牧场吧?过著平静的生活?会不会在某个这样的夜晚,也抬起头,看著同一颗星星?
    她希望如此。深深地希望。
    营火噼啪作响,夜风微凉。克里斯塔拉紧披肩,最后看了一眼星空,转身走进小屋。
    明天还有工作要做,还有孩子们要照顾,还有这片需要开垦的土地。
    她会好好地生活下去。像埃特纳教她的那样,做心里觉得对的事。
    成为能够帮助別人的人。
    这是她的选择,也是她的承诺——对那个可能再也见不到的男孩,也对她自己。
    遥远的某处,迪亚波罗在训练结束后的夜晚抬起头。
    星空璀璨如昨。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离开。
    夜空下,两个被命运分开的人,怀著各自的思念与决心,迎向明天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