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迪亚波罗

    地下监牢里始终瀰漫著一股潮湿腐烂的气味,如同渗进石缝里的陈年血跡,挥之不去。
    安娜双手双脚都被沉重的铁銬锁死,脸上、身上遍布刑讯留下的鞭痕,有些已经结痂,有些仍红肿著。牢房里异常安静,只有长满青苔的天花板不时滴下水珠,啪嗒、啪嗒,砸在冷硬的地面上,像是倒数著什么。
    除了她这一间,其他牢房全是空的。在中央宪兵队手里,大部分犯人根本没有关押的资格——通常都是直接处理掉。能活著被关进来的人,少之又少。
    突然,铁门被打开的刺耳声响打破了寂静。有人下来了。
    脚步声不紧不慢,一步步逼近安娜的牢门。
    她下意识蜷缩起身体,仿佛这样就能从阴影中消失。
    门锁转动,两道身影立在栏外,阴影笼罩住她。
    安娜没有抬头。她跪在地上,一下接一下磕著头,声音带著哭腔恳求:“宪兵大人,我全都说了……我只是被逼的,我只是个孩子,求您发发慈悲……”
    片刻,一道沙哑的嗓音从她头顶落下:
    “你抬起头,看我。”
    这声音安娜从未听过。她把脸埋得更低,颤抖著说:“我……我这么卑贱,不敢直视大人……”
    “抬头。”那声音更冷了,不容反抗。
    安娜颤巍巍地仰起脸,对上一张宛如从噩梦中走出的脸——那张她无数次在夜里惊醒时见到的脸,此刻竟成了现实。
    “埃特纳……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她语无伦次,再次用力磕头,额头撞得铁青,血丝渗了出来。
    埃特纳只是垂眸盯著她,声音平静得可怕:
    “为什么?”
    “我是被逼的!都是那群该死的人逼我做的!我也不想啊……放过我吧,埃特纳,求你了……”她拼命推卸,把所有罪过都扔给那些已经死去的“同伙”。
    谎言。
    那一夜她的每个表情、每个动作,埃特纳从未忘记。而到了此刻,她眼中仍无半分悔意。
    为什么一个小女孩能这么恶毒?
    埃特纳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
    他不再多言,猛地一把攥住安娜的头髮,將她整个人从地上提起来,迫使她与自己对视。
    安娜在他眼中看不到恨,也看不到怒,只有一片冰冷的寂静。
    肯尼从大衣內侧取出一把弯刀。即便在监牢昏暗的煤油灯下,刀锋依旧泛起寒光。他默默递给埃特纳。
    埃特纳接过刀,刀尖抵上安娜的脖颈,轻轻一压,一道细小的血痕浮现。
    安娜眼泪汹涌而出,拼命挣扎:“等、等等!埃特纳哥哥……我真的知错了,我真的……你让我做什么都行,求求你——”
    话音未落,刀光掠过。
    埃特纳挥刀割开了她的喉咙与气管。
    安娜再也发不出完整的话,只能嗬嗬作响,吐出混著血的气沫,像一条被拋上岸、濒死挣扎的鱼。
    埃特纳鬆开手,安娜瘫倒在地,身体一下下抽搐。
    “你不是知道错了,只是知道自己要死了。”埃特纳最后丟下一句话,如同宣判。说完,他转身就要离开。
    安娜用尽最后的力气扑向他脚边,却被他迎面一脚踹在脸上,整个人撞上墙壁,再无声息。
    或许,让她在昏迷中溺毙,已是埃特纳最后的仁慈。
    將刀递还给肯尼,埃特纳独自走出地下监牢。
    杀了安娜,心中並没有预想中大仇得报的快意。
    他仍然困惑——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才会落得如此结局?
    是因为那可笑的善良吗?难道与人相处,必须始终怀抱最大的恶意?还是说,人类终究无法真正互相理解、沟通?
    若真是如此,那迪亚波罗在乌托邦学院所学的一切——关於“人类理解”、“世界和平”的理想,或许只是一场痴人说梦。
    埃特纳思绪混乱,自身的经歷与迪亚波罗残存的记忆碎片激烈衝突。而在这衝突中,那些原本零散的记忆仿佛溶解了一般,逐渐与他的灵魂彻底融合。
    这种融合併非一日之功,只是今日的刺激,终於推过了那个临界点。埃特纳——或者说迪亚波罗——终於完整了。某些始终蒙著雾的细节,此刻清晰浮现。
    走在前面的埃特纳忽然身形一晃,险些跌倒。
    肯尼快步上前,一把扶住他的肩。
    “小子,没事吧?”肯尼语气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这么好用的苗子,可不能还没用就废了。
    埃特纳摇了摇头,重新站直:“谢谢肯尼大人。”
    他顿了顿,低声问:“大人对我有恩,不知需要我做什么?”
    肯尼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这小子,倒是上道。
    “你身手不错,有潜力。”肯尼低下头,目光落在埃特纳那张半明半暗的脸上,“而且我能感觉到——我们是同一类人。”
    “都是为了某些东西,可以不择手段的人。”
    他话锋忽然一转:“你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落到今天这地步吗?”
    为什么?因为我低估了人性的恶,因为我愚蠢的善意。埃特纳正想回答,却被肯尼接下来的话打断:
    “因为你缺少力量。力量不只是你一个人能打,还包括你掌控的组织、听从你命令的人。你能杀十个、百个,能杀千个、万个吗?”
    “我很早就明白了这点,所以才坐上中央宪兵队长这个位置。”肯尼摘下帽子,神情难得认真,“成为我的部下,为我做事。我承诺,你会得到足够的力量——足够保护你想保护的一切。”
    埃特纳沉默听著,再度进入“加速世界”辅助思考。
    加入中央宪兵,是好是坏?自然是好。从一介农民跃升为王政宪兵,简直一步登天。拥有权力,才能做事,才不会再像过去那样无力。至於暴露在墙內之王视野中的风险……只能承担。世上从没有只得不失的事。
    “我愿意加入中央宪兵,为您效力。”埃特纳低下头,姿態恭敬。
    “很好,小子。”肯尼高兴地重重拍了拍他的肩,拍得埃特纳一个趔趄。
    “你是叫埃特纳对吧?埃特纳·安德烈斯?”肯尼笑著问。
    听到这名字,埃特纳几不可闻地嘆了口气。会轻声唤这个名字的人,都已不在了。那这名字还有何意义?他也不愿意让谁都能这样叫他。
    更何况,这个名字……或许早已被那位如神明般恐怖的芙莉妲知晓。
    “迪亚波罗。”埃特纳抬起眼,看向肯尼。
    “叫我迪亚波罗吧。”
    “埃特纳已经在那个夜晚死了。现在活著的——只有迪亚波罗。”
    此时的他还不知道,这个名字將成为墙內无数人的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