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逼近的幽影

    牧场的黄昏很静。夕阳把草垛染成琥珀色,背风的乾草堆旁,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挨坐著,膝头摊开一本厚书。
    希斯特莉亚伸出小手指,小心点著书页上的字,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念。芙莉妲侧头看她,目光柔和,偶尔在她卡顿时轻声提示。风吹过草场,远处传来牛铃隱约的叮噹声。
    “姐姐,这个词是什么意思?”希斯特莉亚抬起头,碧蓝的眼睛里满是求知的亮光。
    芙莉妲接过书,耐心解释。声音平稳清澈,像溪水流过卵石。希斯特莉亚听得认真,时不时发出恍然大悟的轻嘆。
    天边的夕阳沉下大半,橘红转为深紫。芙莉妲合上书,轻轻拍了拍封面:“时间不早了,希斯特莉亚,我该走了。”
    小女孩立刻抓住她的衣袖,声音里带著不自觉的依恋:“再待一会儿嘛……就一会儿。”
    芙莉妲看著她仰起的小脸,那上面写满不舍。她心中微软,伸手摸了摸希斯特莉亚柔软的金髮:“好吧,那就再陪你一小会儿。”
    她们又读了几页,直到最后一缕余暉也隱没在地平线下。芙莉妲站起来,拂去裙摆上的草屑:“不能再耽搁了,你也该回去吃晚饭了。”
    “嗯。”希斯特莉亚这次没有纠缠。她跟著起身,牵著芙莉妲的手,一直將她送到牧场柵栏边缘。
    “就到这里吧。”芙莉妲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记住,不要自己跨过柵栏。”
    “好的,姐姐。”希斯特莉亚乖巧点头,心里却悄然浮现埃特纳带她在柵栏外溪边玩耍的画面——那是她枯燥生活中少数鲜亮的色彩。
    芙莉妲凝视著她,目光深处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情绪。她弯下腰,將额头轻轻贴上希斯特莉亚的额头,低声如耳语:
    “今天也请忘记与我相见的事……直到下一次再见之时。”
    一阵轻微的、如同静电掠过的触感自相贴的肌肤传来。希斯特莉亚眼神恍惚了一瞬,隨即恢復清明。
    芙莉妲直起身,最后对她笑了笑,转身步入渐浓的暮色中。希斯特莉亚站在原地,望著那个逐渐远去的背影,有些茫然地偏了偏头。
    “唉,那个女人……是谁来著?”
    一阵晚风拂过,草浪沙沙,无人应答。
    马车载著芙莉妲穿过暮色中的原野,驶向雷斯家宅邸。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靠著椅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裙摆。
    “芙莉妲姐姐回来了!”守在宅邸大门口的妹妹弗洛利安一眼望见下车的她,雀跃地转身跑向餐厅报信。
    雷斯家的晚餐时间向来是全家齐聚的时刻。长桌旁已经坐满了人,主位上是父亲罗德·雷斯,母亲和几个弟妹依次而坐,只空著属於她的那个位置。
    “芙莉妲,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晚?”罗德看著她入座,语气温和中带著关切。
    “只是在外多散了会儿步,不知不觉就晚了。”芙莉妲轻声回答,垂下眼帘避开父亲审视的目光。她不愿让他知道她去了牧场,见了那个不该存在的妹妹。
    晚餐在例行的祷告后开始。弟弟乌克林兴致勃勃地讲述在希娜之墙內与其他贵族子弟的交往见闻;迪尔克和阿贝尔则爭相说著领地上的琐事;弗洛利安偶尔插话,引来一阵轻笑。烛光摇曳,餐具轻碰,交谈声与笑声交织成温暖平实的背景音。
    芙莉妲安静用餐,目光缓缓扫过桌边的每一张脸。父亲严肃却关切的侧脸,母亲温柔含笑的眼睛,弟妹们无忧无虑的神情……这一切如此熟悉,如此平静。她在心里默默祈愿:如果这样的日子能一直持续下去,该有多好。
    晚餐结束后,芙莉妲以疲倦为由提早离席。她回到自己房间,洗漱完毕,换上柔软睡袍,在梳妆檯前坐下。镜中的少女有张温婉秀丽的脸,黑色长髮披散肩头,蓝色眼眸在灯光下明亮如蓝宝石。
    她望著镜子,忽然想起希斯特莉亚那双与她相似的、天空般的蓝眼睛。那个孩子读书时专注的模样,问问题时微微皱起的小鼻子,牵著她手时全然信赖的力度……记忆片段无声涌现,芙莉妲不自觉地弯起嘴角。
    但笑意很快淡去。她想起自己每次离开前不得不做的事,想起那孩子每次都会露出的茫然神情。一种沉重的疲惫感漫上心头,她吹熄蜡烛,躺进被褥。
    睡意如潮水涌来。在意识沉入黑暗的前一刻,她恍惚看见了一棵巨大的、枝椏延伸至无尽远方的光之树……
    没有过渡,没有模糊,芙莉妲在瞬间清醒过来。
    但她看到的不是熟悉的天花板,而是一片永恆黄昏的天空。身下也不是柔软床铺,而是无边无际的白色沙海。沙粒细腻如粉末,在不知来源的光线下泛著冷冽微光。
    “『道路』……”芙莉妲撑起身,心臟骤然收紧,“我明明没有动用始祖之力,为什么会被拉进来?”
    “你醒了,芙莉妲。”
    一道苍老平稳的声音自身后响起。芙莉妲猛地转身,只见一位白髮老者不知何时站在不远处。他身披简单白色长袍,面容枯槁,眼神却如同歷经千万年风雨的岩石,沉淀著深不见底的疲惫与漠然。
    芙莉妲的疑问卡在喉间——与此同时,大量被封印的记忆轰然涌入脑海。
    继承仪式上,她吞噬了上任始祖巨人乌利·雷斯,在巨人化与重新变回人形的剧烈痛苦中陷入昏迷。就在那片混沌里,她第一次见到了这个老者。不止如此,之后的每一个夜晚,只要她沉入深度睡眠,对方就会出现在她的梦境中,如同一个沉默的守望者——或者说,看守。
    而他所做的远不止守望。
    “你……一直在篡改我的记忆,侵蚀我的人格?”芙莉妲的声音因惊怒而颤抖。
    “这是你作为王族与始祖巨人必须承担的命运,芙莉妲。”老者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天气无异的事实,“不过最近,你的意志似乎比之前稳固了一些。是什么影响了你?”
    话音未落,老者身影一晃——並非移动,更像是空间本身发生了扭曲。前一瞬他还站在数米之外,下一瞬他已贴近芙莉妲面前,枯瘦的手掌轻轻按在了她的头顶。
    芙莉妲想要后退,想要挣扎,却发现身体完全不听使唤。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被无形的力量扼住。这种绝对的压制感,与她动用始祖之力控制他人时如出一辙——只是此刻,被控制的是她自己。
    怎么可能……他到底是谁?为什么能在“道路”里如此……內心的吶喊被锁在静止的躯体中。
    老者——或者说,第145代弗利茨王,艾尔迪亚帝国最后的君王,初代雷斯家族的奠基者——闭合双眼,意识如无形触鬚探入芙莉妲的记忆之海。过往的画面、情感、思绪,一切皆在他眼前无所遁形。
    片刻后,他收回手,睁开的眼睛凝视著芙莉妲苍白的脸。
    “原来是因为那个孩子。”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却让芙莉妲浑身冰凉,“你的意志竟会因为一个私生女而变得顽固……人类的感情,果然是最难以预测的变数。”
    他顿了顿,像是在评估什么:“照这个进度,原本还需数年才能完全覆盖你的自我。不过,为了避免节外生枝……还是加快些吧。”
    芙莉妲的瞳孔骤然收缩。
    “派人处理掉那个女孩。”弗利茨王轻描淡写地说道,仿佛在说清理一件无关紧要的杂物。
    “不……!”芙莉妲在心中嘶喊,可喉咙发不出任何声音。极致的恐惧与绝望如冰锥刺穿心臟,泪水无法控制地涌出眼眶。
    弗利茨王看著她颤抖却无法动弹的模样,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怜悯的神色。
    “艾尔迪亚人没有无辜可言。我们对此世界犯下的罪孽,早已浸透血脉与灵魂。”他缓缓说道,每个字都像沉重的石碑压下,“你,我,那个孩子……无一例外。”
    芙莉妲跪倒在白沙之上,泪水滚落,在沙面洇开深色的痕跡。她用尽全部意志,试图衝破那无形的禁錮,哪怕只能发出一丝声音,哪怕只能做出一个哀求的口型。
    老者静立片刻,忽然轻嘆一声。
    “也罢。”他居高临下地看著她,“我可以给你一次宽恕——只要你不再抵抗,主动配合我的覆盖进程。那么,我就让她活著。如何?”
    芙莉妲的颤抖停止了。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望向那张古老而漠然的脸。漫长的沉默在无尽的“道路”中蔓延,只有永恆的风卷著细沙,发出空洞的呜咽。
    最终,她极其缓慢地、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好姑娘。”弗利茨王的手再次落在她发顶,这次的动作甚至称得上温和。有了宿主意识的主动接纳,最多两年,他就能彻底完成占据,將这具身体与始祖之力完全导向“不战之约”的终极使命。至於那个牧场里的私生女……待他完全掌控之后,再处理也不迟。
    他收回手,身影逐渐淡去,如同融入了黄昏的天光。芙莉妲依旧跪在沙海中,久久没有起身。泪水已经乾涸,只在脸上留下冰冷的痕跡。
    在她看不见的维度,弗利茨王最后的意识波纹如涟漪扩散。那其中没有仁慈,没有犹豫,只有对个体命运的彻底漠视,以及践行了百年的、对所谓“罪孽”的残忍偿还。
    这就是第145代艾尔迪亚王,卡尔·弗里茨。
    一个在漫长时光中,將自我锻造成囚笼,並决心將整个民族永远锁入其中的——
    叛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