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降生

    意识在虚无中漂浮。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重量,没有时间。
    只有迪亚波罗·克拉克残存的意识,像一盏將熄的灯,在黑暗里微弱闪烁。
    记忆碎片如失重的雪片,无声盘旋——
    佐伊病床上苍白的笑脸。
    实验室刺目的白光。
    子弹穿透颅骨那一瞬的灼热。
    还有……那对艾尔迪亚母子在玻璃后望向他的眼神。
    空洞,沉重。
    仿佛能压垮整个灵魂。
    『结束了?』
    『这就是……死亡?』
    虚无感涌来,试图將他彻底溶解。
    或许,就此消散,才是对他所有罪孽最公正的审判。
    就在他准备鬆手、任由自己坠入永恆之际——
    黑暗的尽头,亮起一点微光。
    不是温暖的火,也不是希望的晨曦。
    它像一颗遥远的星,冰冷、坚定,是唯一不属於这片虚无的存在。
    它在召唤。
    它说:你还未完成。
    『只要…能到达那里…』
    不是为了救赎,他不敢奢望那个。
    而是源於一种最基础的本能——对彻底消亡的恐惧,以及……一丝放不下的牵掛。
    佐伊…她该怎么办?
    这缕微弱的牵掛,成了驱动他最后意念的燃料。他凝聚起残存的所有意识,像扑火的飞蛾,向著那束光挣扎前行。
    没有四肢,没有躯体,只有纯粹的意志在对抗虚无。
    不知流逝了多久——一瞬,或是一个世纪——他的“感知”触到了光。
    下一刻,他被猛地“拋”入了一个无法理解的空间。
    脚下是细腻、冰冷、一望无际的白色沙海。
    头顶,是无边无际、永恆凝固的黄昏天幕,诡譎壮丽。
    视线中央,一道巨大的、由纯粹光芒构成的参天巨树巍然耸立。
    不,不是树。
    是连接天地的光柱。
    它散发著威压,以及……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难以抗拒的渴望。
    迪亚波罗用並不存在的“眼睛”凝视这一切。
    『这里…就是死后的世界?地狱?还是…』
    作为研究大脑与意识的科学家,一个阅读过乌托邦学院所有关於“道路”机密文献的研究员,他瞬间意识到了。
    『道路…艾尔迪亚人意识的集合点,巨人之力的源头…』
    阿尔敏·阿诺德院长在回忆录中的描述,与眼前的景象完美重合。
    但怎么可能?
    他迪亚波罗並非艾尔迪亚人!
    为何他的意识会踏入这片只属於艾尔迪亚人的领域?
    是因为长期接触艾尔迪亚实验体?还是因为…佐伊的血统在冥冥中產生了牵引?
    他试图用理性剖析这超自然现象。
    远方的光柱如同被石子击中的水面,泛开层层涟漪。
    与此同时,一股更强烈、更原始的渴望自他意识深处涌起——
    靠近它!
    融入那光芒之中!
    这莫名的衝动让他瞬间警醒。
    『不对…这感觉…就像捕蝇草用花蜜引诱虫子…』
    研究员的本能让他嗅到了危险。
    那光柱在“呼唤”他,但呼唤的背后,隱藏著未知的同化与湮灭。
    他转身,试图远离光柱。
    身后的景象让他意识几乎冻结。
    沙海尽头,一道漆黑的、吞噬一切光线的深渊正在缓缓蔓延。
    它不是实体。
    更像是“存在”本身的背面,是终极的“无”。
    它所过之处,白色流沙尽数被吞噬,归於彻底的虚无。
    它在靠近?
    不……它的目標似乎是那道光柱!
    而自己,恰好处於两者之间。
    前有激发本能渴望、却可能吞噬自我的光明。
    后有代表绝对寂灭、湮灭一切的黑暗。
    迪亚波罗神情苦涩。
    『看来,根本没得选。』
    冲向光柱,或许还有一线“存在”的生机。
    留在原地,只有被深渊吞噬。
    这是一场没有正解的选择题。
    他只能选择那个或许不那么坏的结局。
    他不再犹豫,驱动意念,向著光柱“奔”去。
    同时,他分出一部分注意力,衡量著身后深渊逼近的速度。
    必须快!
    沙海中,一座庞大的沙雕闯入感知范围——
    姿態扭曲,肋骨外翻,形似巨大蜈蚣。
    『这是…“天与地之战”记录中的…“灭世恶魔”,艾伦·耶格尔。』
    阿尔敏的回忆录提到,尤弥尔曾在“道路”中塑造沙雕,投下巨人之力。
    『难道我走向光柱的过程,也是在回溯歷史吗?』
    深渊迫近,不容深思。
    就在他离开那座沙雕不久,脊柱般的沙雕顶端,一个衣衫襤褸的少女悄然现身。
    目光空洞地凝视著他远去的方向。
    他继续向前。
    穿过更多巨人沙雕:覆盖著坚实鎧甲的巨人、背生双翼形似鹰隼的巨人、姿態扭曲面目呆滯的无垢巨人……
    这是一部用沙子书写的、沉默而恢弘的巨人史诗。
    『鎧之巨人、兽之巨人吗?』
    他根据所剩无几的歷史知识推测。
    刚穿过沙雕群,踏上另一片空旷沙地,体內对光柱的渴望骤然增强到无法抑制!
    『怎么回事?!吸引力在指数级增强!』
    他眼睁睁看著自己加速“狂奔”,速度越来越快,仿佛挣脱了某种束缚。
    身后的深渊与沙雕被远远拋下。
    沿途再次出现零星的沙雕,形態更加古老、模糊。
    就在失控的狂奔中,他一脚踏入一片看似平静、实则暗藏凶险的流沙!
    『糟了!』
    他想挣扎,但无形的吸引力以及流沙的陷溺之力,让他毫无反抗能力。
    流沙迅速淹没“胸口”、“下巴”、“口鼻”……
    直至將他完全吞噬。
    世界重归黑暗。
    但与之前的虚无不同,这一次的黑暗带著奇异的包裹感。
    温暖,湿润。
    仿佛回归了最原始的状態。
    他的意识在这片黑暗中不由自主地蜷缩起来,如同回到了母体的婴儿。
    所有的挣扎、思考、罪孽感都渐渐远去。
    被深沉的、无法抗拒的倦意取代。
    他沉沉睡去。
    833年,罗塞之墙,雷斯领北部,一户农舍
    煤油灯在粗糙的木窗纸上投下扭曲晃动的人影,像一群焦躁的鬼魅。
    桑德·安德烈斯在门外来回踱步,手掌粗糲,指缝间嵌著洗不去的泥土。
    每一声从屋內传出的闷哼,都像钝刀剜过他的心臟。
    “露娜,加把劲!快了!快了!头要出来了!”
    產婆索菲亚的声音穿透门板,带著强装的镇定。
    屋內,露娜仰躺在床上,浑身被冷汗浸透,牙关紧咬,唇角渗出丝丝血跡。
    她的手指死死抠进床单,指节泛白。
    仿佛要把所有的痛楚都攥进掌心。
    她已经挣扎了整整一夜。
    力气正隨著窗外渐沉的暮色,一点点流失。
    索菲亚俯身按压她紧绷如岩石的腹部,指尖传来胎儿剧烈的胎动——
    可那不是迎接新生的跃动。
    而像一场困兽般的挣扎。
    母亲与孩子,正在共同对抗某种看不见的劫难。
    突然,索菲亚的心猛地一沉。
    寒意顺著脊椎直衝头顶。
    借著昏黄摇曳的灯火,她看清了——
    產道口露出的,不是婴儿的头颅。
    而是一双青紫的小脚。
    脚先出来。
    足先露。
    这种难產,十有八九……活不成。
    “露娜,別用力!先停下!喘气!”她强压住喉咙里的颤抖,声音仍泄露了一丝惊惶。
    她迅速伸手探入,试图將胎儿轻轻推回,调整姿势。
    哪怕只是转为臀位也好,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我……我还行……”露娜气若游丝,眼睫轻颤,“孩子……还好吗?”
    “好,好得很!马上就能看见他了!”索菲亚挤出笑容,声音乾涩得发苦。
    可她知道——
    胎儿在宫缩的推动下纹丝不动,固执地保持著那个致命的姿势。
    仿佛连命运都在拒绝降临。
    更糟的时刻来了。
    一次猛烈的宫缩过后,婴儿的臀部与另一只脚也滑了出来。
    只剩下头部,被死死卡在狭窄的產道口,无法前进分毫。
    『完了……』
    绝望如冰水灌顶,瞬间冻结了这位老產婆的四肢百骸。
    孩子缺氧太久。
    即便能拉出来,恐怕也……
    她不敢想下去。
    “桑德!进来!快进来!”索菲亚嘶声喊道,嗓音撕裂,带著哭腔。
    门被猛地撞开,冷风卷著夜气涌入。
    桑德冲了进来,脸上还沾著露水与尘土。
    可当他一眼望见妻子身下那具小小的、青紫的、静止不动的婴儿下半身时,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僵住。
    “別愣著!按住她的肚子!用力往下压!现在!”索菲亚几乎是咆哮著下令,眼中布满血丝。
    桑德如梦初醒,踉蹌上前,像个被操控的木偶。
    他伸出那双耕田犁地的大手,颤抖著按上妻子高高隆起的腹部。
    可指尖传来的,不是生命的律动。
    而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冰冷与僵硬。
    恐惧如沼泽中的淤泥,缓缓漫过脚踝、膝盖、腰际……
    將他拖向深渊。
    “露娜!听见了吗?最后一次!我们三个一起用力!为了孩子!”索菲亚的声音已近乎癲狂,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溺水者。
    三人拼尽最后一丝力气。
    床板咯吱作响,汗水滴落在地板上。
    可一切仍是徒劳。
    在惨烈的拉扯中,婴儿被挤压的头部已严重变形,轮廓扭曲得几乎辨认不出人形。
    露娜发出一声低哑的呜咽,用尽生命最后一丝气力,向前挺身——
    然后,重重倒下。
    皮肉撕裂的可怕声响。
    婴儿终於完全脱离了母体。
    但那小小的身体软绵绵的,脑袋异乎寻常的长而扭曲,没有丝毫呼吸的跡象。
    索菲亚含泪將冰冷、僵硬的婴儿递给呆若木鸡的父亲:
    “…好好…抱著他吧…”
    隨即转身,用尽毕生所学,全力救治昏迷的、血流不止的母亲。
    桑德抱著了无生气的孩子,如同石雕般站在原地。
    泪水模糊了视线。
    巨大的悲伤让他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在扭曲摇曳的煤油灯光影中,他仿佛產生了一种幻觉——
    一位金色长髮的少女虚影,温柔地抚过婴儿青紫的脸颊。
    留下一声若有若无的嘆息。
    索菲亚终於用草药和绷带勉强稳住露娜的情况,止住了血。
    转过身,却发现桑德仍抱著婴儿,一动不动。
    仿佛连灵魂都已离去。
    她正要上前安慰,却猛地顿住了脚步。
    浑浊的眼睛死死盯住桑德怀里的那个小身体——
    那本该冰冷青紫的小脸上,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红晕!
    甚至……在冰冷的空气中,蒸腾著若有若无的、带著生命热度的白色雾气!
    “桑德!醒醒!”她衝过去,用力拍打男人麻木的脸颊,声音因激动而尖锐,“孩子…孩子活过来了!奇蹟!女神啊!这是奇蹟啊!”
    桑德茫然地抹去泪水,低头看去。
    怀中的婴儿正微弱地、却真实地起伏著胸膛,进行著有力的呼吸!
    他將耳朵颤抖地贴上那小小的、温暖的胸膛。
    强健而规律的心跳声如同最震撼的鼓点,瞬间击碎了他所有的悲伤和绝望。
    “我有孩子了!露娜!我们有孩子了!”
    桑德紧紧抱著襁褓,声音哽咽,几乎要跳起来欢呼,却又下意识放轻了语气,生怕惊扰了这来之不易的生命。
    泪水止不住地滚落,砸在粗布衣襟上。
    “嘘——!露娜刚睡著!別吵醒她!”索菲亚在他背上拍了一巴掌,自己却也早已泪流满面,双手合十,低声祈祷:“感谢墙壁女神……感谢您赐下这份恩典。”
    “哦,对,对……”桑德傻笑著,像捧著世间最易碎的珍宝,指尖轻柔地拂过婴儿温热的脸颊。
    “露娜早想好了……男孩叫埃特纳,女孩叫爱特娜……意思是『永恆』。”
    他凝视著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声音轻得像梦囈:
    “愿你活得长长久久……再也不要经歷这样的磨难……”
    “你就叫埃特纳,好不好,小傢伙?”
    仿佛真听懂了父亲的呼唤,那一直安静得近乎诡异的婴儿,忽然张开小嘴——
    啼哭声划破寂静。
    声音微弱,却倔强、清晰,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生命力。
    像一道微光,刺穿了刚刚笼罩过的死亡阴霾。
    桑德顿时手忙脚乱,差点把孩子抖出去。
    “起开!孩子给我!你这笨手笨脚的男人!”索菲亚笑著抢过婴儿,动作却轻柔得如同对待初春的嫩芽,熟练地擦拭、包裹。
    就在这一天,名为埃特纳·安德烈斯的婴儿,以奇蹟般的方式,降生於罗塞之墙的北境农舍。
    没有人知道——
    在这具尚带血污的新生儿躯壳里,一个来自两百年后的灵魂,正缓缓沉入,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迪亚波罗·克拉克,终於找到了新的容器。
    而他与这片土地、与那贯穿时空的“道路”之间,不可见的丝线,也在此刻,悄然缠绕成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