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砍价

    从徐老財家里吃完饭出来,日头已经偏西。
    杜建国不敢再多耽搁,再磨蹭下去,怕是回到家天都黑透了。
    他蹬上自行车,打算先去买石灰和其他盖房子用的材料。
    徐英裹上厚大衣,还围了条围巾,追上来喊住他:“建国哥,你带我一块儿去唄!”
    杜建国剎住车,愣了愣:“你去干啥?我买的都是盖房子的东西,又不是胭脂水粉,哪有你一个姑娘家掺和的份?”
    “你这是瞧不起妇女同志是吧?”
    徐英撇了撇嘴道,“论力气我肯定比不上你,可要说砍价,你就差远了!你带我去,保证让你今天少花不少钱。”
    架不住徐英再三软磨硬泡,杜建国只好无奈点头应下。
    杜建国今天要採买的东西,主要分三大项。
    头一项就是木材,这木材专用来做窗框和门框,讲究可不小。
    太硬了容易开裂,太软了又不经用。
    一般来说,松木和榆木最適合做房屋的框架料,可这两样在县里供销社都是紧缺货,限量供应,凭票购买。
    杜建国提前弄到了几张票,可他心里也打鼓,万一供销社的货卖光了,就只能去黑市淘换,得贵上一大截。
    另一类就是铁钉、铁丝这类小五金,倒是备货充足,只是同样少不了票证。
    剩下的,就是用来抹墙找平的石灰之类的材料了。
    当然,想一次把盖房的材料全买齐根本不现实,杜建国也只是先列了个大类。
    两人进了供销社,照著清单开始採购,头一桩先敲定的就是铁钉。
    “同志,请问有1.5寸的圆头钉吗?”杜建国朝柜檯里的售货员问道。
    售货员抬眼扫了他一下,右手从抽屉里摸出一个纸盒子,搁在柜檯上,头也不抬地开口。
    “一斤六毛钱,五金券带了吧?没有的话,拿工业券换也行。”
    杜建国心里盘算了算,买两斤应该差不多够用了,忙应声:“准备了准备了。”
    “先等等,建国哥!”
    徐英一把拦住正要掏钱的杜建国,转头看向售货员,笑著问道:“同志,这钉子能再便宜点不?”
    售货员诧异地抬起头,见是个小姑娘,没好气地说:“国营供销社,你见过谁在这儿讲价的?一斤六毛,少一分都不卖。”
    徐英脸道:“售货员同志,你先別急。要是正经好钉子,这个价我肯定二话不说。但你们这些钉子,怕是有点以次充好吧?”
    售货员顿时愣了一下,跟著脸一沉,怒斥道:“小姑娘,我看你是个女同志,不想跟你计较,你可別在这儿誹谤人!我们这钉子都是直接从五金建材公司拉来的,怎么可能有问题!”
    徐英伸手在装钉子的纸盒里翻了翻,捏出两颗钉子来,递到售货员跟前。
    “你看,明明是一个型號的钉子,左边这颗就比右边的细。”
    售货员顿时愣住了,徐英说的这话一点不假。这年头工业水平落后,生產出来的钉子难免有这样那样的瑕疵,一般人瞅著坏损率不高,也就懒得较真。
    谁能想到,这小姑娘竟直接把这事儿给捅了出来。
    售货员反驳:“这偶尔出几个残次品,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吗?小姑娘,我们这批钉子大体上是没问题的。”
    徐英立刻接话:“大体上没问题,那就是小部分还有问题了。当然,这跟供销社关係不大,我们心里清楚。只是希望供销社能在价钱上让一步,有残次品的钉子还按好商品的价卖,这不是糊弄人嘛。依我看,这批钉子你们按五毛七一斤卖,也说得过去吧?”
    售货员打量著徐英,不像是普通农家姑娘,像是有些背景。
    她一时间有些拿不定主意,道:“我去问问我们领导。”
    杜建国心里有数,但凡涉及到领导,这事大概率就能成。
    供销社的领导绝不会为了几分钱的钉子,让供销社的脸面受损。
    果然没一会儿,售货员就回来了,一脸无奈地嘆了口气:“行了小姑娘,你贏了,五毛七一斤。”
    徐英笑眯眯地朝售货员点了点头:“谢谢同志帮忙了。”
    转头又冲杜建国扬声:“建国哥,咱们装钉子吧!”
    杜建国在一旁听得一愣一愣的。
    没想到徐英这话真没掺水分,她砍价还真有两把刷子。
    售货员瞅著徐英专挑那些没一点毛病的钉子往袋子里装,眼皮子直跳。
    心说都按五毛七的低价卖给你了,还挑挑拣拣专捡好的。
    他本来想开口懟两句,可一想到徐英那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犯不著跟这小姑娘置气。
    就这样,在徐英的一番努力下,杜建国买的几样东西都便宜了不少。
    只有木材因为库存不多没降价,不过供销社额外送了他两把旧椅子。
    当然,木材肯定还是不够用,还得再从別的地方找补些。
    杜建国记得山里长著不少榆树,到时候砍上七八根,估摸著重盖房子的木料就差不多够了。
    “英子,今天辛苦你帮我讲价了。”
    走出供销社,杜建国感激道。
    相处这么一阵子,他觉得徐英这姑娘实在不错,总叫人家全名也见外,乾脆就改口喊了英子。
    徐英爽朗一笑,摆了摆手:“不碍事,这讲价的手艺还是我爹教我的呢。”
    “小时候我家虽说藏著金条,可那时候管控严,人人都骂我家是落后分子,金条根本没处花。为了省几个过日子的钱,我爹天天领著我跟人磨嘴皮子,从卖菜的讲到卖布料的,这嘴皮子才算练出来了。”
    她又俏皮地补了一句:“其实先前那价还没讲到顶呢,要是豁出去脸皮,再嚷嚷著招来几十號人看热闹,这钉子价铁定能压到五毛三一斤。”
    杜建国爽朗一笑,拍了拍车把:“你得给供销社的售货员留点顏面,別真跟人把价砍得撕破脸皮了。”
    徐英脸颊微微泛红,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道:“建国哥,你不会觉得我刚才那样有点赖皮吧?”
    杜建国立刻摇了摇头:“怎么可能?”
    跟徐英简单聊了两句,杜建国估摸著时辰不早了,便开口道別。
    “那就这样吧,英子。等过段时间你知青关係转到小安村,我喊人帮你收拾行李。”
    徐英轻轻点了点头,站在原地目送杜建国骑著自行车渐行渐远。
    望著那道越来越小的背影,她只觉得脸颊一阵发烫,脑海里不受控制地翻涌出那日的画面。
    杜建国抱著脱光衣服的自己卫生院赶的模样。
    一遍又一遍,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