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老师傅

    下一剎那,清河淼的身形彻底化为一道噼啪作响的电流。
    如同水滴融入江河,悄无声息地“钻”进了身旁的电线桿內部,与其中奔涌的电流合为一体!
    以雷电的传播效率,跨越两个屯子之间的距离,不过瞬息之间。
    在目標村落边缘另一根同样不起眼的电线桿下。
    空气中一阵不易察觉的轻微扭曲,细密的蓝色电火花如萤火虫般闪现、匯聚。
    清河淼的身形由虚转实,稳稳地落在地上,衣物甚至没有丝毫凌乱。
    整理了一下因电磁而略显飘浮的髮丝,拎起地上那几包用细麻绳綑扎好的吃食。
    循著熟悉的路径,他很快来到一处有著水泥石头坯围墙的农家小院门口。
    他带这么多东西,自然不是去找旧礼堂里那位只剩一道灵魂,教他豫剧梆子的师傅。
    而是要去拜访他在“练炁”这条路上,真正意义上的引路人。
    传授他《帮兵决》、带他踏入出马仙门径的授业恩师。
    院门虚掩著,能听到里面传来“唰唰”的扫地声。
    清河淼推门而入,只见一位头髮花白、身形有些佝僂但动作利索的老妇人,正拿著一把大笤帚,仔细清扫著院中的尘土。
    正是师娘。
    师娘闻声抬头,看清来人,脸上立刻绽开热情的笑容,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哎哟!是淼子来啦!快进来快进来!你这孩子,来就来,又拎这么多东西干啥!”
    她嘴里埋怨著,动作却满是欢喜。
    “师娘,扫院子呢?”
    清河淼笑著打招呼,將手里的东西稍稍提高示意:
    “没啥事儿,就是今儿个赶集,顺路过来看看师傅。身子骨还硬朗吧?”
    “硬朗著呢!就是成天离不了他那杆旱菸,说了也不听!”
    师娘说著,连忙放下手里的大笤帚,在大衣上擦了擦手,快步走过来,不由分说地帮忙提著大半礼物,那份推让的热乎劲儿让人难以拒绝。
    她一边引著清河淼往里屋走,一边朝屋里亮开嗓子喊道:
    “老头子!快別抽了!你看看谁来看你啦!”
    清河淼跟著师娘穿过收拾得乾乾净净的堂屋,拐过墙角,来到东边的臥房。
    一进门,一股熟悉的、混合著旱菸、火炕和旧木家具的气味便扑面而来。
    靠窗的炕头上,一个同样头髮灰白、身形瘦削佝僂的老头,正披著件旧棉袄,靠著摞起的被褥,吧嗒吧嗒地抽著一桿长长的铜锅旱菸袋。
    烟雾繚绕著他布满皱纹、如同风乾核桃般的脸。
    正是他的师傅。
    听到动静,师傅抬起眼皮,浑浊却依旧透著精光的眼睛看向门口,脸上没什么特別的表情,甚至带著点惯常的不耐烦,嘟囔道:
    “嚷嚷啥,听见了。谁啊?来就来唄。”
    “你瞅你这老头子,屁股咋那沉呢!人家淼子带著礼物来看你了。”
    师娘將手里的瓜果丟在炕上。
    “听见了,咋那么大谱呢?他来了我还得去接,我还是他师傅呢!”
    师傅这么说著,可还是咧了咧嘴,往炕下蹭去。
    师娘瞪了他一眼,转头对清河淼笑道:
    “別理他,他就这德行,没来时逢人就念叨,人来了开始装大瓣蒜了。淼子,快上炕,你们爷俩嘮著,我去给你倒水。”
    “师傅,咱爷俩客气啥,您继续坐著吧。”
    看著师傅还在找鞋,清河淼笑著地叫了一声。
    走到屋里那张老旧的八仙桌旁,將手里剩下的酒和腊肉也放下。
    这间屋子靠墙的条案上,同样供奉著一尊慈眉善目的老太太瓷像牌位,前面香炉里积著厚厚的香灰。
    清河淼轻车熟路地走到牌位前,从旁边的香筒里捻出三支线香,就著桌上的油灯点燃,恭敬地举过头顶,心中默念片刻,然后动作流畅地將香插入香炉,行了三个礼。
    “行了行了,別整那些虚礼了。不愧是天生的异人种子,你这態度,我学八辈子也学不来。
    搞得认识大半辈子了,结果最近白奶奶开始挑我,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哪搁。”
    师傅在炕上磕了磕菸袋锅,语气感慨了些:
    “上炕来坐。手里拿的啥?又乱花钱。”
    “咱们混出马的,堂口是安身立命的本钱。人家给了你这个本钱,还不喜欢没事找事,发自內心尊敬一些是应该的。”
    上辈子当牛马经歷过无数老板的清河淼说著,脱鞋上了炕,在师傅对面盘膝坐下:
    “赶集顺便买的,一点花生瓜子,还有瓶酒。后者考虑到您的身体,本来不想给您买的。
    但又想到您都这么大岁数,也培养不出什么新爱好了,就买来给师傅您解解闷。”
    师傅这才往后仰了仰身子,伸手將旁边的小木窗推开一条缝,让新鲜的空气和阳光透进来一些。
    “扯淡,咱们白氏一脉最擅长调养,我这身体好著呢。就老婆子净瞎担心。”
    他毫不客气地抓过那包瓜子,直接撕开封口,抓出一大把放在炕席上,自己也捏了几颗在手里,边磕边问:
    “最近《帮兵决》练得咋样了?没遇到问题吧?也別耽误了学习,那是正经事儿。”
    师徒俩就这么相对盘坐著,就著瓜子花生聊了起来。
    师傅说的更多的是一些他陈芝麻烂穀子的事跡,不少都说过了好多遍了
    清河淼则儘量解释一些这个时间段,算是比较新奇的事物。
    阳光透过窗欞,在炕席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飘著瓜子香和淡淡的烟味。
    每次清河淼来,师傅话都比平时多,精神头也足些,嘴里大多是些吹牛皮的车軲轆话,却捨不得停嘴。
    因为,这或许是他平凡一生中,最能拿得出手、最值得炫耀的事情了。
    收了这么个“灵性”十足的徒弟,確实让他这当师傅的脸上有光。
    不过,乏味的有时候清河淼其实也不咋爱听。
    有共同语言,但不多,感觉跟学校逗小孩的话题兴趣半斤八两。
    所以即便现在是他最不缺时间的年纪,也才每隔一段时间来看师傅一次。
    说著说著,师傅似乎谈兴愈浓,情绪也上来了,吧唧了几下嘴,忽然伸手去拿桌上那瓶酒:
    “光嘮嗑没劲,咱爷俩整点!”
    “哎!大白天的,又喝!”
    师娘在一旁择菜,见状忍不住出声阻拦。
    “你懂啥!徒弟来看师傅,喝两口咋了!去,拿杯子去!”
    师傅眼睛一瞪,又开始絮絮叨叨。
    师娘无奈地嘆了口气,知道拗不过他,只好起身,从碗柜里取出两个擦得乾净的小玻璃杯。
    正是东北常见的、杯壁很厚的那种老式酒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