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间歇性记忆障碍

    听完眼前高溪的话,高天开始努力回忆起,自己之前在中学时候的生活。
    不知道为何,他的记忆確实出现了大片大片的空白。无论是老师,还是和同学的相处,甚至自己第一次高考拿了多少分,为什么要参加復读,都只能想起来支离破碎的片段。
    根本构不成一个完整的回忆。
    难道真的就像是高溪所说的,自己是一个间歇性记忆障碍的患者?
    想想也真是可悲,自己是一个没有过去的人,还遇到了碎脸,差一点就连未来也一起被斩断了。
    高天迟疑著,在高溪的示意下,一步一步,走入了这间幽暗的、堆满了浅浅灰尘的臥室。
    高溪熟练地打开了吊灯。看著墙壁上从小学、初中到高中的一张张奖状,还有照片合影,高天感觉自己的记忆正在復甦,他真的对这间房间產生了熟悉感。
    难道自己一开始回家的时候真的走错了,倒数第二间房间,本来就是妹妹高溪的臥室?
    看著高天仍然在犹豫,高溪摇晃了一下双马尾,弯下腰,从抽屉柜子中抽出了一大本皮革日誌,伴隨著沉沉的灰尘味推到了高天面前:
    “这是你每次恢復记忆后写下的日誌,你说过下次记忆断掉之后,让我翻给你,说不定能帮你想起一些什么来。
    “只是我没想到,你忘记父亲和母亲很多次了。可是这一次连我都忘了。”
    高天慢慢掀开外壳厚重的日誌,上面的字跡密密麻麻,十分潦草,看上去十分吃力。
    他细细看著,高天悲哀地发现,自己甚至都不能分辨的清那是不是自己的字跡。他连自己的字跡长什么样子都有些忘了。
    “妹妹”,“失忆”,“考场发病”,“间歇性记忆”,“快点想起来”,“不想做拖油瓶”……一页一页翻下去,基本都是类似这种的字眼,高天很快失去了兴趣,没有找到什么有用线索。
    “想起来了吗。”
    这个叫做“高溪”的双马尾少女,站在昏暗之中,仍然带著期待的目光,闪闪发光看著高天。
    高天含糊说了一句:
    “差不多吧。”
    他的內心还是对这个多出来的妹妹有所怀疑,但是目前还没有找到什么有力的证据,证明谁才是错的。
    心中的天平,已经开始出现了动摇。
    不管如何,高天暂时压制住用碎脸鬼干掉“妹妹”的衝动。哪怕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她真的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自己一念之差杀死了亲人,那这份罪过可就大了。
    先不要著急,保持警惕,看看这个突然出现在家中的“妹妹”究竟想要做什么。
    高溪也不是傻子,看出高天的表情不像是回想起来的样子。
    她有些失望,但还是將日誌往高天方向推了推:
    “你自己写下一些什么东西吧。免得下一次再次出现断片,可以告诉未来的自己。”
    高天向她舞了舞手,露出手掌上紧紧包裹的纱布和硬板纸:
    “我的惯用手受伤了,一个字也写不了。”
    看到他两根手指全部骨折了,伤的这么重,高溪的脸上立刻露出了心疼的表情,抓住他的手想要仔细查看:
    “你到底是怎么搞的?当初你说要搬出去住,我就知道你这么大一个人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消毒了没有,我去帮你拿点药膏。”
    高天没有理会高溪,厨房方向母亲已经弄好了饭,现在当务之急是先去和父母匯合。
    他最担心的,是父母是否被洗脑了。
    在走出走廊的时候,高天一直在思考一个更加晦涩奇怪的问题,他发现自从自己回到这个家后,事事都变得不正常了起来。
    他的父亲,母亲,到底长得怎么样?
    为什么自己同样完全想不起来?
    自从进入这扇门之后,父亲一直坐在沙发上看著电视,黑色的轮廓背对著自己;母亲的声音和切菜声、流水声只从厨房传出来,他甚至到现在没有看到母亲的身影。
    为什么,自己会什么都想不起来?
    高天就是怀著这么面对未知的心情,一步一步走到了客厅。那个黑色的轮廓仍然在看著电视,直到父亲听到了背后传来的脚步声,他慢慢转过了头:
    “记忆恢復了一点么。
    “你的手怎么搞的,弄成这样。来,先这样吧,下午我开车,送你去医院看一下。”
    那从沙发上转过来的,是一张完全陌生的、中年男人的脸,戴著黑色眼镜,下巴留著鬍渣。
    看到这个陌生男人如此自若地和自己打著招呼,就像是已经和自己成为家人很久了。高天完全无法,將眼前这个男人和“父亲”的形象联繫在一起。
    高天发现,他完全不记得真正的“父亲”、“母亲”长得什么样。
    难道真就像是高溪说的,他是一个病人,间歇性出现记忆短缺?
    同样陌生的中年妇女,穿著围裙从厨房走了出来,一边甩著手:
    “你的手,还能不能吃饭了?
    “要不要妈妈餵你?”
    高溪从后面的走廊追了出来,摇了摇头:
    “真是的,这一次,连自己的字跡都认不出来了。
    “到现在为止,发病最严重的一次。
    “老哥你还是別在外面租房子了,感觉病情越来越严重了。”
    高天在懵懵懂懂之中,坐在了这完全陌生的一家三口之中。
    热腾腾的菜被端了上来。这个叫做父亲的,还有叫做母亲,不断往自己的饭碗中夹著菜,还討论著一些他完全记不得的亲戚趣事。高天完全搞不清楚现在的状况了,除了默默埋头吃饭,做不了任何事情。
    看出了高天的尷尬,在一边用筷子和鱼眼搏斗的高溪,忽然莫名插入了一句:
    “老哥。
    “看你……现在,脸色这么难看。
    “你不会是连爹妈的长相,都给一起忘了吧。”
    父母这个角色不像是妹妹,可有可无的存在,每个人都一定会有父母。所以高天不可能忘记。
    但是,就算他记住了“父亲”和“母亲”这样的抽象角色,但是具体的人早就忘了。
    母亲笑了笑,伸手摸了摸高天的头:
    “你爸是一个生意人,经常天南海北到处飞,难得回家一次。你看看你,连你爸的长相都记不起来了。
    “我嘛,前些日子也一直在医院加班,每周只能回来一次。一年到头,我们一家人难得团圆一次,家里一般都是找个保姆照顾你们兄妹俩,更多的事情是你们兄妹相互照顾。
    “你忘记我们两个人的长相,倒是可以理解,毕竟聚多离少,没想到连你妹妹的存在都能忘记,你敢想像她得多伤心……”
    一家四口在客厅长餐桌旁吃饭的时候,门外响起了一阵急促敲门声。
    高溪满嘴米饭,放下筷子,说了一句来了便走向了门口。
    “那是谁啊。”
    父亲一边扒著饭,一边顺口询问道。
    高溪踮起脚尖,看了一眼猫眼,嘟囔著“高天的女朋友来看他了”,伸出手准备打开门把手。
    高天的世界观,再次遭到了衝击。
    高天的……女朋友?
    自己什么时候交过女朋友了。
    他的印象中,完全没有过一个女朋友。
    难道又是自己失忆了?
    从进入这一家门之后,高天发现每一个出场的人物,对於他来说都是完全陌生的。可是偏生,他又实实在在想不起来,自己正確的父母应该长什么样子。
    眼看高溪就要拧开门把,让高天的“女朋友”走进来。高天骤地如遭雷劈,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猛地抬起头:
    “等一等,高溪……
    “你先不要打开门,先不要打开门。”
    两旁的太阳穴在狂跳,高天觉得只要拧开这扇门,就会发生什么极其不好的事情,非常不好的事情。
    他想起来了,想起来一些非常关键的信息。
    高溪慢慢扭过了头,连同餐桌上的父亲和母亲也一起向他投去了同情的目光:
    “高天……
    “你不会就连自己的女友,李星都想不起了吧。”
    门外,敲门声仍然在作响。还有一个闷闷的女声叫道:
    “家里有人吗。
    “我是来找高天的,可以放我进来吗。”
    屋內,所有人都看向了高天的方向。
    高天放下了手中筷子:
    “有一个问题。
    “今天我回到自己家,明明是临时起意的事情。
    “如果我真的有一个女朋友,並且想要来找我。
    “她为什么不去我的公寓找我,反而找到了这里,我半年没有回过一次的家中。还正好遇到我也回来了。
    “真的会有这么凑巧的事情么?”
    母亲笑了。向著高天挥了挥手中亮著屏幕的手机:
    “唉,你这孩子,就是疑心病重。
    “我说一惊一乍的做什么,你说的原来是这个。
    “这不……听到你和你妹刚才在內屋的爭执,我就发了条简讯给李星,让她过来看看你。试试看,李星在这里的话,能不能激起你一些回忆。”
    高溪也在一边笑著帮腔道:
    “老哥的疑心病就是重。”
    一家四口中,只有高天没有笑。
    他眼中的神色,越来越严肃。因为他想起来了。
    高天转向了父亲:
    “我进家门的时候,防盗门正好没有关上。
    “当时的你在看电视,根本没有转过头看我。可是还是很熟悉地报出了我的名字。
    “你到底是怎么知道,走进屋子的人是我?”
    父亲也同样笑著道:
    “你的脚步声,我听了十几年,怎么会听不出来是你?”
    这个解释,似乎也同样合理。就和女朋友李星忽然会来高天家看他一样。
    当然,就凭这些,高天还不足以確定自己想起来的过去,和“父亲”,“母亲”告诉自己的过去,究竟哪一个才是真实的。
    但是,还有一个问题,这个问题他们绝对骗不了自己。
    高天动了动他的嘴唇,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