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 这就是个疯子!

    方青正沉浸在收穫的狂喜中,难以自拔,一旁的狂十三却抱著胳膊,再度开口,声音拉回了他飘远的思绪。
    “只不过,今天这一场打下来,你算是彻底露了脸。后面还想押一穿十,赔率估计就没这么美了。”
    方青闻言,点了点头,迅速冷静下来。他明白这个道理。盘口不是善堂,那些坐庄的前十名高手个个精明似鬼,开出的赔率与挑战者的实力、战绩息息相关。
    自己今天贏得乾脆利落,下一场若再挑战“一穿十”,庄家势必会大幅调低赔率,减少风险。
    想再遇到一比十这样的好事,恐怕难如登天。
    他下意识地摩挲著下巴,眼神闪烁,脑筋飞快转动起来。
    看来,得想个法子,把自己这份刚刚显露的实力给適当遮掩下去,至少……要让庄家误判,將下一次的赔率重新拉高一些。
    即便做不到一比十,能有个一赔五,也足够让人心动了。
    示敌以弱?各种念头在他脑海中翻滚。
    狂十三將他的神態尽收眼底,耸了耸肩膀,语气带著几分调侃:
    “看来前十那十个妖怪给你开的盘口,这次是严重失真,亏大了。今天我就没必要再跟你打了”
    他一边说著,目光无意中扫过手中从方青那里拿过来的几张草稿纸。
    起初只是隨意一瞥,但下一秒,他的视线就像被磁石吸住,猛地定格。
    他凑近了些,伸出两根手指,拈起最上面那张涂画得有些凌乱的纸张。
    只看了几眼,狂十三那双总是带著几分狂放不羈的眼睛,便逐渐亮了起来,越来越亮,最后竟像是燃起了两簇小火苗。
    “方青!”他声音陡然拔高,带著难以置信的惊愕,“你这画的……是霹雳子?不对,这结构……跟市面上的完全不一样!”
    方青的思绪还缠绕在如何巧妙操纵赔率上,闻言有些心不在焉,隨口答道:
    “嗯,一种小改动。市面上的霹雳子多用火摺子点燃外露引信,风雨潮湿天气极易失效。我这个,改成了拉线触发。”
    他指了指草图上一个不起眼的环状结构:
    “瞧,下面设一个拉环。使用时,拉开拉环,內部依靠摩擦或特定的延时岩粉引信缓慢燃烧,最终引燃主装药。如此一来,即便外面风吹雨打,或者环境潮湿,只要拉环一扯,里面的引信便开始,可靠性高得多。”
    “拉环……內部延时引信……”
    狂十三喃喃重复著这几个词,眼睛死死盯著那张简陋的草图,捏著纸边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攥紧。
    他感觉自己的头皮一阵阵发麻,仿佛有细微的电流从脊椎窜上后脑。多年来,他痴迷於改进霹雳子的威力,钻研过无数种火药配比,尝试过各种填充方式,脑子里每天翻滚著一万种增强爆破效果的念头……
    却从未想过,可以从如何点燃这个被忽视的环节上进行如此巧妙的革新!
    方青这看似隨手勾勒的几笔线条,像是一道划破黑暗的闪电,全新的方向!
    狂十三拿著草图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呼吸也变得粗重。他猛地抬头看向方青,眼中充满了血丝和一种近乎狂热的渴求:
    “这……这方法……妙啊!我怎么就没想到!方青……不,方哥!你是我亲哥!快,快再跟我仔细讲讲,这拉线结构具体怎么实现?”
    “你刚才说的延时岩粉是什么成分?摩擦发火的装置怎么布置?密封怎么解决?快告诉我!”
    方青被狂十三这突如其来的激烈反应嚇了一跳,这才从沉思中彻底清醒过来。
    看著对方那快要扑上来的架势,方青心里咯噔一下,猛然记起展博之前的告诫。
    这狂十三,是预备营里最大的刺头,是个无法用常理揣度的疯子!连往巡盐御史林大人被窝里塞霹雳子这种事都干得出来……
    “坏了!”方青心中暗叫不好,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他一个箭步衝上前,伸手就想把那张草图从狂十三手里抽回来。
    “十三兄,这不过是些胡思乱想的玩意儿,当不得真!”
    奈何狂十三此刻已完全陷入对新技术方案的痴狂之中,五指如同铁钳,將那张纸攥得死死的,指关节都泛白了。
    方青扯了两下,竟然纹丝不动。更让方青心底发凉的是,以狂十三在这方面的造诣和专业眼光,恐怕只需一眼,就已將这拉线结构的核心要领记了个七七八八。
    现在即便把草图抢回来,也不过是掩耳盗铃,该看的,狂十三早已刻在脑子里了。
    “麻烦大了……”方青心念电转,“必须把他这危险的念头引导到正途上,绝不能让他真搞出这种拉线霹雳子!”
    电光石火间,方青有了主意。他不再抢夺草图,反而顺势一把揽住狂十三的肩膀,力道不小,几乎半拉半拽地將他拖到了房间墙壁上那个被霹雳子炸开的大破洞前。
    “矿十三,你先別急,听我说。”
    方青指著破洞那边依旧烟尘瀰漫,一片狼藉的隔壁房间,声音刻意压低,带著一种引导式的蛊惑道:
    “来,你现在就看著这个洞,发挥你的想像力。你就当……对面不是这破屋子,而是老虎滩盐匪聚会的忠义大厅!里面挤满了那些凶神恶煞、无恶不作的匪徒!”
    狂十三怔了一下,目光顺著方青的手指,投向破洞后方。
    看著那满地碎砖烂瓦、烟尘未散的景象,他脸上的狂热稍稍褪.去,眼神渐渐聚焦,似乎真的开始尝试代入方青所描绘的场景。
    他喉结上下滚动,下意识地咕咚咽下一口口水,缓缓点了点头。
    方青见状,趁热打铁,迅速从旁边桌上拿过一个空茶杯,塞进狂十三空著的那只手里:
    “现在,你手里拿著的,不是茶杯。想像一下,这就是一个製作完成的拉线霹雳子!你看,这茶杯的把手,像不像那个拉环?”
    狂十三低头,看著手中的茶杯,手指不由自主地勾住了杯柄。
    “对,就是这样,拉下拉环!”
    方青循循善诱道:
    “现在,你想像,老虎滩所有的精锐匪徒,都在破洞那边的大厅里喝酒吃肉,毫无防备。”
    “而你,狂十三,作为巡盐卫预备营的精英,肩负著歼灭这些盐匪的重任!”
    “你的身后,站著无数的同袍,银卫、铜卫、铁卫都在看著你!甚至巡盐御史林大人都亲自前来督战了!”
    “此刻,千载难逢的机会就在你手中!”
    方青重重拍了拍狂十三的肩膀,语气充满了鼓动性:
    “你只需要,拉开这个拉环,心中默数三下,然后轻轻一扔……”
    “嘭!你就是剿匪的头號功臣!从此在预备营,不,在整个巡盐卫系统,都將声名大噪,平步青云!”
    “想想看,那是何等的风光!”
    他紧紧盯著狂十三的侧脸,观察著他的每一丝表情变化。
    方青已经把路铺到了这个地步,把功劳和名誉的大门亲手推开,只要是个正常人,都知道此刻该怎么做。
    拉开拉环,把霹雳子扔进那个匪巢,立下不世之功!
    狂十三的呼吸再次变得粗重,脸颊甚至泛起了一丝激动的红晕。
    他死死盯著手中的“霹雳子”,又看看那个破洞,眼神剧烈挣扎、变幻。
    “对……拉开拉环……”狂十三喃喃著,手指微微用力,做了一个拉扯的动作。
    “等三秒……等它冒烟……”
    方青嘴角已经忍不住开始上扬,眼中期待的光芒越来越盛:
    “然后呢?狂十三,然后你要做什么?是建功立业!是扬名立万!”
    狂十三猛地抬起头,脸上那股激动的红晕未退,但不知为何,却混杂进了一种极其古怪、甚至可以说有点扭捏的神態。
    他左右飞快地瞟了两眼,仿佛要说什么天大的秘密,然后猛地凑到方青耳边,夹杂著难以抑制的兴奋,快速说道:
    “然后……然后我会以最快的速度,先从这个破洞衝过去!凭我一身本事,把老虎滩那些盐匪,从上到下,全部亲手撂倒,揍得他们哭爹喊娘!证明我狂十三的近战功夫也是一流!”
    方青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但觉得这思路虽清奇,倒也还算在剿匪范畴內,勉强能接受。
    他点点头,示意狂十三继续。
    狂十三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眼中的光芒变得异常诡异和灼热:
    “接著,我会再以最快的速度,从这个破洞钻回来……趁著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我勇猛吸引的时候……”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带著一种兴奋颤抖:
    “我会把这个已经拉开正在嗤嗤冒烟的拉线霹雳子……“
    “嗖的一下,稳稳地塞进正在后面督战的巡盐御史林大人的……被窝最里头!嘿嘿……”
    说到最后狂十三得意忘形的笑了起来。
    方才將盐匪灭了都没见他这么兴奋过!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方青脸上那勉强维持带著鼓励意味的笑容。
    此时这些笑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凝结。
    然后最终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揽著狂十三肩膀的手臂像是突然失去了所有力气,慢慢地、无比沉重地滑落下来。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都变得冰冷。
    疯子……这傢伙就是个彻头彻尾、无可救药的疯子!
    ……